“柳老板这话说得漂亮。”裴玄把玩着折扇，扇骨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只是这世上，除了图财，还有图仇，图色，甚至图个痛快。钥匙既然在你这儿，嫌疑自然就洗不脱。”
老陈跪在地上，看看柳呈雪，又看看裴玄，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顾承安没理会这边的机锋。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绞盘前，蹲下身子，盯着那把挂在机括上的铜锁。这是一把做工精巧的“广锁”，锁梁粗大，锁眼呈“一”字形，看着倒是结实。
他在地上寻摸了一圈，从那堆被燕破砍断的道具里捡起一根断裂的竹片。竹片边缘锋利，带着毛刺。顾承安掏出随身的小刀，在那竹片上削了几下，削出一个奇怪的钩状弧度。
“顾书吏，你这是？”张虎凑过来，一脸莫名其妙。
顾承安没说话，只是将那根不起眼的竹片轻轻探进了锁眼。他侧着头，耳朵几乎贴在了锁身上，手指极其微小地颤动着，像是在把脉。
“咔哒。”
一声轻响，那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顾承安手腕一抖，那把令老陈信誓旦旦说“只有两把钥匙”的铜锁，就这么开了。锁梁弹起，挂在机括上晃晃悠悠。
满堂寂静。
燕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去，顾小结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大理寺藏书阁里还教怎么溜门撬锁？”
“《锁经》里有记载。”顾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铜锈，语气平淡，“这是‘簧片锁’，虽看着唬人，但只要找准了里面弹片的位置，用硬物顶住两端……不难。”
他看向裴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钥匙……不一定是凶手。没钥匙……也不一定进不来。”
柳呈雪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随即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笑道：“这位小大人好俊的手法。看来奴家这几千两银子的机关，在行家眼里也不过是个摆设。”
裴玄看了顾承安一眼，眼底带笑，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既如此，这锁便做不得准了。刚才那乱糟糟的一阵，几百号人往外涌，凶手若是在其中，这会儿怕是早就喝上茶了。”
“未必。”顾承安摇头。
他走到戏台边缘，指着那根还残留在梁上的钨金丝断口。
“这机关……设计得精密。钨金丝的一头在梁上，一头在绞盘。要完成这个局，凶手得先上梁系线，再下到底仓把线扣在轴承上，还要算准班山起飞的时间和那个孩子拉绞盘的速度。”
顾承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需要……时间。戏开场前，后台人多眼杂。若是外人进来动这么大的手脚，不可能没人看见。除非……”
“除非是戏班里的人。”苏青墨摘下手套，接过了话头，“或者是熟悉这机关构造，能自由出入底仓而不引人注目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戏班成员身上。那里面有唱花脸的，有拉二胡的，还有负责后勤杂役的，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
“张捕头。”裴玄喊了一声。
张虎正想趁机溜到门口透口气，被这一喊，苦着脸转过身：“在，裴少卿您吩咐。”
“刚才跑出去的人，你手下拦住了多少？”
“这……”张虎擦了把汗，“大爷诶，那可是炸了窝的马蜂，几百号人呢！兄弟们拼了命也就拦住了那几个跑得慢的，其他的早没影了。不过我已经让人去封锁街口了，只是这瓦子街四通八达的……”
裴玄叹了口气，这也在意料之中。
“既然外面的抓不着，就先审里面的。”燕破提着刀走过来，在那群戏子面前晃了晃，“都别抖了，谁是班山的对头？或者说，这班山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狠角色？”
老陈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官爷，班山他是台柱子，脾气是……是大也没了点。平日里对底下人也是非打即骂，但这……这也是行里的规矩，严师出高徒嘛。要说杀人……这多大的仇啊，要把人挂在那儿……”
“多大的仇？”顾承安蹲在老陈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杀人……有很多种法子。下毒、刀刺、甚至刚才那场混乱里推一把。但凶手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顾承安指了指头上那空荡荡的横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钟馗’变成‘吊死鬼’。这是……羞辱。也是……示威。”
“钟馗捉鬼，反被鬼捉。”苏青墨冷冷补充道，“这凶手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才是这戏台上的阎王。”
老陈脸更白了：“冤枉啊！我们这就是个讨饭吃的班子，哪惹得起这种阎王？”
“有没有惹得起，不是你说了算。”裴玄合上折扇，指了指那群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