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灯火通明，却冷清得有些瘆人。
柳呈雪吩咐龟公给几位大人上了新茶，是最顶级的“吓煞人香”，茶汤碧绿，香气冲鼻，倒是稍稍盖过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柳老板这生意做得大，京城地界上，能让张捕头欠账不还还不敢赖账的地方，可不多。”裴玄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茶盖撇着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柳呈雪倚在柜台边，手里的白玉算盘依旧没离手，那“哒哒”的拨珠声不急不缓，像是某种计时的漏刻。“少卿大人谬赞了。奴家不过是个生意人，和气生财。张捕头那是照顾奴家生意，奴家感激还来不及。”
她说着，目光流转，落在那具还未抬走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转瞬即逝，又变成了那副精明的模样：“只是这班山，死得实在晦气。这全本的《钟馗捉鬼》，奴家可是花了大价钱请的班子，行头都是苏杭新制的。这一死，这戏服算是废了，还得赔付他家里的烧埋费，这一进一出……”
“啪。”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亏了八百两。”柳呈雪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仿佛死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堆碎了的瓷器。
燕破听得直皱眉：“柳老板，这人都死了，您这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了点？那是一条命。”
“燕捕头是侠义心肠。”柳呈雪也不恼，笑盈盈地看着他，“可这世道，命有贵贱，钱无虚假。班山签的是死契，生是戏班的人，死是戏班的鬼。他这一死，奴家还得花钱去官府销户，还得安抚其他角儿，这哪一样不要钱？”
顾承安站在戏台边，没参与这边的闲聊。他蹲下身，手指沿着戏台边缘的缝隙摸索。
“这台子……有机关。”顾承安突然开口。
柳呈雪的算盘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这位小大人好眼力。这戏台是为了演神魔戏特制的，下面有升降的绞盘，还有喷烟的火道。这都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人做的，花了奴家三千两银子呢。”
“打开。”顾承安站起身，看着柳呈雪，“下面有人。”
柳呈雪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戏班班主：“老陈，把机关打开，让大人们看看。”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去后台扳动了机括。
“嘎吱——”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戏台中央的一块木板缓缓下沉，露出了黑洞洞的底仓。
一股混杂着火药味、油泥味和霉味的空气涌了上来。燕破提着灯笼，率先跳了下去。
底仓不高，也就一人多深，里面布满了复杂的齿轮和绳索，还有几个用来制造烟雾的炭盆。
在底仓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个子。那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涂着小鬼的妆容，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断掉的麻绳，整个人都在发抖。
“出来！”燕破一把将那孩子提溜出来，扔到了地面上。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磕头：“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是绳子自己断的！不是我弄的！”
“你是负责拉机关的？”裴玄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是……”孩子抽噎着，“我是演‘引路小鬼’的，班山师傅飞升的时候，我就在下面拉绞盘。本来……本来应该拉三圈就停的，可是今天……今天那个绞盘像是卡住了，然后……然后上面就……”
“绞盘卡住了？”顾承安跳下底仓，走到那个巨大的木制绞盘前。
绞盘上缠着粗大的麻绳，那麻绳连接着戏台上方的滑轮，本该是用来吊起班山腰间暗扣的。但现在，那麻绳的顶端空空如也，只有那个用来挂钩子的铁环孤零零地垂着。
“麻绳没断。”顾承安检查了一下绳头，“是钩子脱落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地板的缝隙，看向头顶的横梁。
“如果是钩子脱落，班山应该直接摔下来，而不是被勒死在半空。”苏青墨在上面说道，“这说明，有人在他飞起来的一瞬间，用那根钨金丝套住了他的脖子，并且……借用了绞盘的力量。”
顾承安脑中灵光一闪。他迅速在底仓里寻找起来。
“找到了。”
他在绞盘的轴承下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铁环。那个铁环上，残留着一小截断掉的钨金丝，和梁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借力打力。”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凶手把钨金丝的一头系在梁上，中间打了个活结套在班山脖子上，另一头……穿过地板缝隙，扣在了这个绞盘轴承上。”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当这个孩子拉动绞盘，以为是在把班山吊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在收紧那根夺命的丝线。绞盘转得越快，线收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