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把手里的横刀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只还没来得及动筷子的桂花鸭哆嗦了一下。他指着楼下那具悬在半空、还在微微晃荡的尸体，脸黑得像锅底：“裴少卿，下次出门看黄历这活儿，能不能交给顾小结巴？我是看出来了，咱俩这八字，只要凑一块儿吃喝玩乐，那必须得死个人助助兴。这鸭子还没凉透呢，戏台子上那位先凉了。”
裴玄没接茬，只用折扇挡了挡楼下腾起的尘土和那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戏台周遭乱成了一锅粥，刚才还在叫好的看客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桌椅板凳翻了一地，茶壶碗盏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妇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
“封门。”裴玄合上折扇，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可违逆的寒意。
燕破骂了一句“晦气”，翻身跃下二楼，人在半空，刀鞘已然横扫，将几个趁乱想去摸尸体上玉佩的闲汉抽得原地转了三圈。“大理寺办事，不想去诏狱里啃发霉窝头的，都给老子贴墙站好！”
顾承安没动。他站在栏杆边，双手死死扣着木扶手，眼睛盯着那具尸体。班山的脸谱在灯影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条吐出来的舌头紫黑肿胀，随着身体的摆动，像是在嘲弄这满堂的活人。
“没有……影子。”顾承安突然开口。
裴玄走到他身边：“什么？”
“吊死他的东西。”顾承安指着班山头顶上方，“灯光从斜侧方打过来，若是麻绳或者白绫，地上会有影子。但现在，地上只有班山的影子。”
苏青墨已经提着那只寸步不离的工具箱下了楼。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尸体失禁留下的秽物，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又戴上了羊肠手套。
“放下来。”苏青墨抬头看着上方，“他脖子快断了。”
燕破找来一根长竹竿，但这戏台为了演“飞仙”的戏码，挑高足有两丈，根本够不着。
“我去。”燕破把长刀往背上一背，蹭蹭几下蹿上了戏台一侧的朱红立柱，像只灵巧的壁虎，三两下便攀上了横梁。
横梁之上，尘灰积了厚厚一层。燕破刚一上去，就打了个喷嚏。他眯着眼往下看，手里摸索了一阵，突然“嘶”了一声，缩回手，指肚上渗出一颗血珠。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刀刃还快。”燕破从腰间摸出个火折子晃亮。
只见横梁上缠着一根极细的丝线，若不是火光映照下泛起的一丝冷芒，肉眼根本无法分辨。那丝线一头死死勒进横梁的木头里，另一头垂下去，吊着那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竟然绷得笔直，还没断。
“是‘天蚕丝’？”裴玄在下面问。
“不像是蚕丝，倒像是某种金铁之物拉出来的。”燕破小心翼翼地用刀鞘挑起那根线，顺着线的走向看去，“这头系在梁上是个死结，那头……那是……”
他顺着线往下看，那线勒进了班山脖子上的皮肉里，几乎嵌进去一半，血正顺着那条极细的切口往外渗。
“这是‘钓龙劲’。”顾承安在二楼看得真切，“用来挂重物不留痕迹的手段。用的不是丝，是深海鲛筋混着钨金丝绞成的，只有头发丝十分之一粗细，却能吊起千斤巨石。”
“割断它！”苏青墨在下面喊，“尸体已经开始僵了，再挂下去，颈骨断裂，验不出真正的死因。”
燕破拔刀，在那根细线上狠狠一斩。
“铮——！”
一声类似琴弦崩断的锐响，那根看似柔弱无物的细线竟然把燕破的横刀崩出了个米粒大小的缺口。线断了，班山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戏台上，激起一片尘埃。
苏青墨没躲，等尘埃落定，她才走上前，蹲下身查看尸体的颈部。
那伤口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创缘整齐得像是被最锋利的柳叶刀划过。没有多余的挣扎痕迹，说明勒紧的那一瞬间，班山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是那疼痛太过剧烈，让他瞬间休克。
“一击毙命。”苏青墨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声音冷静得让人发毛，“勒痕呈闭环状，不是上吊那种倒八字。这是有人在他脖子上套了个圈，然后瞬间收紧。”
“但这戏台上刚才除了他，全是鬼影子，没活人啊。”燕破从梁上跳下来，揉着刚才被割破的手指，“难不成真是钟馗捉鬼没捉住，被小鬼反杀了？”
顾承安此时也下了楼，他没去看尸体，而是蹲在戏台的边缘，捡起一块刚才班山踢落的装饰用的玉佩碎片。
“戏台……”顾承安看着脚下的木板，“是空的。”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木板，手指轻轻敲击。“咚、咚、空。”
“下面有人。”顾承安站起身，目光扫向戏台侧面那扇紧闭的“出将入相”门，“那个拉绳子的人，不在梁上，在地底。”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都让开！让开！京兆府办案！哪个不长眼的敢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