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的案子虽说没把那位“公子”揪出来，但好歹拔出萝卜带出泥，贪官抓了一串，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冯钰整日把自己关在正堂写折子，除了偶尔传出几声拍桌子的动静，安静得像尊庙里的泥胎。
没了案子，大理寺就回到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顾承安坐在卷宗库的门槛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营造法式》。这书是工部抄没的一堆破烂里捡来的，他对里面画的斗拱飞檐着了迷，手指在膝盖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别画了，再画这房子也变不出金瓦来。”
燕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抛着两个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打下来的青皮核桃。他把核桃往顾承安怀里一扔，一屁股坐在旁边，压得门槛“吱呀”一声怪叫。
“闲得慌。”燕破仰头看天，“老子这把刀都快生锈了。再不来个不开眼的贼，我就要去街上抓没牵绳的狗了。”
顾承安把核桃捡起来，没接话。他知道燕破是那种一天不打架就浑身难受的主，这种安生日子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刑罚。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裴玄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这几日他的牙总算好了，脸上的肿消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他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风流倜傥，另一只手拎着个精致的食盒，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哪家的点心。
“不去。”燕破翻了个白眼，“肯定又是哪家新开的茶楼，听那帮酸儒念诗。要去你去，老子听不懂。”
“非也。”裴玄笑眯眯地走到两人跟前，用折扇敲了敲顾承安的脑袋，“今儿个不听诗，听戏。勾栏瓦舍新开了一家‘仙音阁’，说是从江南请来了个绝活班子，今晚演全本的《钟馗捉鬼》。听说那头牌名角班山，嗓子能裂金石，身段更是绝了。”
听到“捉鬼”二字，顾承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燕破倒是来了兴致：“捉鬼？真的假的？要是扮得不像，老子可要砸场子。”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裴玄把食盒递给顾承安，“里头有刚出炉的桂花鸭，拿着路上吃。苏姑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顾承安抱着食盒，有些犹豫：“还没……散值。”
“冯大人进宫面圣去了，没两个时辰回不来。”裴玄挤了挤眼，“况且，咱们这是去‘体察民情’，看看这繁华盛世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猫腻。”
说是体察民情，到了仙音阁，顾承安才知道什么叫“盛世”。
这地方建在城南最热闹的瓦子街，三层的高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锣鼓喧天，叫好声要把房顶掀翻。门口停满了豪绅贵胄的马车，穿红着绿的男女老少挤作一团，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这哪是看戏，这是下饺子。”燕破护着苏青墨，还要腾出手来推开往身上挤的醉汉，一脸的不耐烦。
裴玄早有准备，亮出一块早就定好的牌子，立马有龟公满脸堆笑地把他们引上了二楼的雅座。这位置极好，正对着戏台，既不吵闹，又能把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此时，戏台上正演到紧要处。
那戏台搭得极高，四周挂满了黑白两色的幡旗，风一吹，猎猎作响。台上的乐师敲着那种蒙了蛇皮的大鼓，鼓点密集如雨，听得人心跳加速。
一个身穿大红官袍、面涂黑红脸谱的大汉正手持宝剑，在台上闪转腾挪。那便是班山扮的钟馗。他脚下踩着云靴，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有力，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呜呜的风声。
“好！”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顾承安没跟着喊好，他的目光落在那戏台的上方。那里横着几根粗大的横梁，挂着几盏巨大的灯笼，光影晃动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这就是那个班山？”苏青墨剥了个橘子，并没有吃的打算，只是为了闻那股清香盖住周围的脂粉味，“唱腔倒是有些底子，只是这妆画得太浓，看不清本相。”
“这是傩戏的路子。”顾承安突然开口，“重意……不重形。”
“管他什么戏，热闹就行。”燕破抓起桌上的瓜子磕了起来，“哎，你看那个扮小鬼的，翻跟头翻得跟猴似的，有点意思。”
台上，剧情已至高潮。钟馗怒目圆睁，手中宝剑直指苍穹，口中念着那驱魔的咒词：“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下天庭！宝剑一挥鬼神惊，魍魉魑魅化灰尘！”
随着这声暴喝，戏台四周突然喷出数道白烟。那是松香粉遇火腾起的烟雾，瞬间将整个戏台笼罩得如梦似幻。
鼓声骤急，如狂风暴雨。
班山在烟雾中旋转，大红的袍袖翻飞如云。突然，他动作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紧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体竟然缓缓离地而起！
“飞了！钟馗爷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