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往日这时候，裴玄手里早该捏着把折扇，或是剥着蜜饯，笑眯眯地听底下人汇报案情。可今儿个，这位大理寺少卿正歪在太师椅上，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怀里抱着个装了井水的铜婆子，捂着脸哼哼唧唧。
“该。”
燕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脆生生的秋梨，“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这一声脆响，听得裴玄腮帮子又是一抽，眼刀子若是有实形，燕破背上早被扎成了筛子。
“早就跟你说了，”燕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数落，“那桂花糖那是正经糖吗？那是用猪油熬的！一天三顿当饭吃，铁打的牙也得酥了。现在好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倒是省了胭脂钱。”
裴玄疼得不想说话，只能用那只没捂脸的手指了指门外，意思是“滚”。
苏青墨正在窗边煮着一锅不知名的药汤，满屋子苦味。她手里拿着根银针，在火上燎了燎，转身看向裴玄，眼神比那银针还冷。
“张嘴。”
裴玄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捂着脸往椅背里缩：“不……不劳苏姑娘费心。我看过郎中了，说是……上火。”
“牙根化脓，这叫‘骨槽风’。”苏青墨没理会他的抗拒，往前逼近了一步，“再拖下去，半张脸都要烂穿。到时候别说吃糖，喝粥都得用漏斗。”
裴玄脸色一白，求救似的看向角落里的顾承安。
顾承安正蹲在一堆散乱的卷宗里，手里拿着那张从龙王庙带回来的水利图发呆。接收到上司的求救信号，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视线在裴玄肿胀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右侧下颌……红肿发亮……触之有热感。”顾承安小声念叨，“《千金方》载……此乃……实火。苏姑娘的针……管用。”
裴玄绝望地闭上了眼。
“别折腾了。”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抹熟悉的暗红色官袍映入眼帘。冯钰背着手跨进门槛，官帽端正，只是脸色比这秋日的天还要阴沉几分。
屋内几人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形。燕破三两口把梨核吞了，抹了把嘴站起来。
冯钰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手里没拿惊堂木，也没拿那本不离手的《大景律疏》，只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看看吧。”冯钰把纸往桌上一拍。
裴玄顾不得牙疼，探身去拿。顾承安也凑了过去。
那是一张京兆府呈上来的验尸单和现场勘查记录。
“死了？”裴玄看着上面的字，眉头紧锁，牵动了牙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冯钰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也没嫌弃，“就在咱们查封太常寺的当晚。内卫司典军校尉，沈炼。死在自家外宅的书房里。”
“怎么死的？”燕破问。
“上吊。”冯钰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说是畏罪自杀。现场留了遗书，承认自己收受太常寺贿赂，私自调用内卫司令牌，甚至还把小翠和女尸的事儿一并揽了，说是为了帮太常寺遮掩贪墨的丑事。”
“放屁！”燕破一拳砸在门框上，“那天抢人的时候，那孙子狂得没边了！这种人会因为贪点银子就上吊？还是在太常寺刚出事的时候？这不明摆着是被人灭口了吗？”
“慎言。”冯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大景律疏》名例律：‘官吏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已发而畏罪自杀者，不再追究其家属’。这沈炼死得倒是‘懂事’，一根绳子，把线索全给吊断了。”
顾承安盯着那张验尸单。
“缢痕深紫……位于甲状软骨之上……呈倒八字形……舌尖微露……双目紧闭。”顾承安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画面，“这是……典型的……自缢。”
“连你也说是自杀？”燕破瞪大了眼。
“尸体……不会撒谎。”顾承安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但他……死得太干净了。”
“干净？”
“书房里……没有挣扎痕迹……凳子踢倒的方向……符合力学。但他鞋底……太干净了。”顾承安指着记录上的一行小字，“‘死者足着布履，鞋底无尘’。那天晚上下过雨，内卫司抢人是在雨前，他回家是在雨后。既然是畏罪自杀，必定心神不宁，从外面回来……鞋底怎会不沾半点泥水？”
“除非……”苏青墨接过了话茬，把银针收回针包，“除非他是被人换了鞋，或者，是被人抱上去挂在那儿的。”
“抱上去？”燕破比划了一下，“那沈炼是个练家子，想把他无声无息地弄死再挂上去，这得是什么身手？”
“不需要身手。”裴玄捂着腮帮子，声音含混却透着寒意，“若是熟人呢？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