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外的神道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今日是秋祭正日，整条朱雀大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大景朝的禁军铁甲森森，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顾承安、燕破、裴玄和苏青墨四人，此刻正穿着大理寺最下等的皂吏服饰，腰间挂着只能用来吓唬小贼的木牌，站在太常寺外围的最角落里——负责看管几辆给马匹运送草料的板车。
这是冯钰特意安排的。
“既然没资格上桌吃饭，就在门口看着别让狗进去。”冯钰临走前是这么说的，顺手把他们几个的名字塞进了外围勤务的名单里。
大理寺卿冯钰，此刻正身着正三品的绯色朝服，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一脸肃穆地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随着百官的队伍缓缓向太常寺的主殿——大成殿进发。
从顾承安他们的位置，只能远远看到大成殿那巍峨的飞檐，还有那直冲云霄的旌旗。钟鼓声沉闷而庄严，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真气派啊。”燕破嘴里叼着根草棍，靠在草料垛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仪仗，“那是皇帝老儿的龙辇吧？啧啧，这么大的排场，要是真炸了锅，那得死多少人？”
“闭上你的乌鸦嘴。”裴玄手里没拿折扇，也没吃糖，手里拿着本用来装样子的登记册，神色罕见的有些紧张，“里面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子就能上天。”
顾承安没说话。他站在风口，鼻子微微耸动。
风向变了。
“西北风。”顾承安低声道，“风往大殿里灌。这对我们有利。”
“怎么说？”苏青墨问。
“大成殿坐北朝南。”顾承安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风从西北入，会把炭盆里的烟气压在殿内下层，正好是乐师跪坐的高度。而百官站立，皇帝高坐，吸入的量会少很多。”
“你连老天爷帮谁都算进去了？”燕破咋舌。
“不是算。”顾承安把地上的图抹去，“是……祈祷。”
远处，礼乐声起。
那不是寻常的丝竹，而是编钟与特制的埙。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震颤感。这是太常寺特意为秋祭准备的“雅乐”，但在顾承安听来，这分明就是那天在张大锤废窑里听到的“瓮声局”的前奏。
“开始了。”裴玄的手指紧紧扣住册子的边缘。
大成殿内。
数千支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宣和帝端坐在铺着明黄缎子的御座上，神色肃穆。阶下，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厢，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冯钰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死死盯着大殿四角的四个巨大铜炉。
那炉子里，炭火已经升起来了。
没有烟，或者说，只有极其稀薄的、近乎透明的热浪在翻滚。那是顶级的银骨炭才有的成色。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降真香，但冯钰在那熟悉的香气里，似乎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一丝极淡的、带着铁锈气的腥甜。
那是朱砂受热后的味道。
冯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几个不省心的下属，是真的在那炭里动了手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赌那“锁喉散”发作得比毒烟快。
大殿侧后方的帷幕后，一队身穿深红长袍的乐师正跪坐在地。他们面前摆着瑟、埙、还有那种形状怪异的排箫。
领头的一个乐师，戴着高高的帽子，脸色惨白。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准备吹响第一个音符。
这个音符，是“鬼戏”的引子。
只要这个音响起，配合炭火中散发出的曼陀罗毒气，大殿内那些早已在暗中服过微量引药的死士——或许就藏在侍卫中，或许就藏在太监里——就会瞬间发狂，拔刀相向。
这就是那个“公子”的计划。
此时，殿外的顾承安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那绵延不绝的钟声。
“怎么还没动静？”燕破有些急躁，“按照流程，这会儿该‘初献’了，乐师该起调了啊。”
“别急。”苏青墨看着天上的流云，“药效发作，需要时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顾承安闭着眼，脑海中那个精密的沙漏正在流逝。
风，吹过银杏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大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乐声，也不是惊呼。
而是……咳嗽声。
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
“咳咳咳……”
声音不大，但在那庄严肃穆的祭典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燕破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