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广场上，薄雾尚未散去，百官列队。文官的飞禽补子和武官的走兽补子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唯独大理寺卿冯钰那身暗红色的官袍，红得有些扎眼。
今日的冯钰，有些不一样。
往日里他上朝，总是眼观鼻鼻观心，像尊入定的泥菩萨，除非皇帝点名，否则绝不多放一个屁。可今天，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末端，腰背挺得笔直，手里那块象牙笏板被他攥得发白，眼神像是要在前面太常寺卿的后脑勺上烧出个洞来。
随着静鞭三响，宣和帝升座。
还没等掌印太监那句“有本早奏”喊完，冯钰就一步跨出队列，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起居郎。
“臣，大理寺卿冯钰，有本要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抖了三抖。
御座上的宣和帝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这位以“死板”著称的冯爱卿今日的亢奋有些不适应：“冯卿，何事如此惊慌？”
“臣要弹劾太常寺卿周道安，尸位素餐，贪墨公款，欺君罔上，置祖宗社稷于不顾！”
冯钰这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把站在前排正打瞌睡的太常寺卿周道安吓得一激灵，胡子都翘了起来。
周道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好人，平日里只管祭祀礼乐，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出列跪倒：“陛下！冤枉啊！老臣兢兢业业，何来贪墨一说？”
“冤枉？”冯钰冷笑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敢问周大人，去年七月，白云观后山废窑修缮，工部拨银八百两，为何到了工头手里只剩五百两？剩下的三百两，莫非是被太常寺的老鼠吃了不成？”
周道安一愣，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他哪记得住？
“这……许是底下人……”
“底下人？”冯钰截断话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景律疏》职制卷有云：‘监主守自盗，虽未入己，亦同贪墨’。周大人身为太常寺卿，连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去向都查不清楚，如今秋祭大典在即，拨下的万两纹银，又有多少能真正用到实处？”
冯钰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但他头上的官帽却奇迹般地纹丝不动。
“臣昨夜偶得账册一本，细查之下，触目惊心！祭祀用的‘云水缎’，市价三两一尺，太常寺报账却是十两！大成殿铺地的‘金砖’，那是苏州御窑烧制的，敲之有金石之声，可臣去查验，竟有半数是次品，一脚下去全是沙眼！”
“这就是太常寺的敬天法祖？这就是周大人的兢兢业业？”
冯钰每问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笏板指着周道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满朝文武都看傻了。这还是那个张口闭口“于法不合”的冯学究吗？这简直就是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啊！
周道安被骂懵了，气得浑身哆嗦：“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此时正如火如荼筹备秋祭，你这是扰乱人心！”
“扰乱人心？”冯钰一正衣冠，转身面向皇帝，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祭祀乃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祭台上用的香是霉的，铺的地是空的，那才是对上天的大不敬，才会招致天怒人怨！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封存太常寺所有账目库房，由大理寺、户部、工部三司会审，彻查到底！在查清之前，太常寺一草一木，不得妄动！”
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毒。
若是封了库房，那个藏在暗处的“公子”还怎么运送毒香？还怎么布置机关？
御座旁，一直垂首站立的内侍总管眼神微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宣和帝沉吟片刻。他也早就对太常寺那笔烂账有所耳闻，只是平时懒得计较。如今冯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还是在秋祭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真出了岔子，丢的是皇家的脸。
“冯卿言之有理。”宣和帝缓缓开口，“祖宗祭祀，确需诚心正意。既然有疑，那就查吧。”
“传旨，即刻起，太常寺暂停一切物资采买，原有库房封存。由大理寺牵头，户部协查。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陛下圣明！”冯钰高呼万岁，伏在地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此时，大理寺卷宗库。
没有了往日的安静，裴玄正指挥着几个心腹书吏，将那堆从废纸坊带回来的“垃圾”分类。
顾承安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那一堆从李兆林身上刮下来的腐肉样本——当然，已经经过了处理。
“大人那边成了。”燕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刚从宫里传出来的邸报，“冯老头真行啊！在大殿上指着太常寺卿的鼻子骂街，听说把那老头气得当场晕过去了。现在圣旨已下，太常寺封了！”
裴玄捻起一颗松子糖，却没吃，只是捏在指尖：“封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