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虽停了，那股子湿冷却像是长了倒钩，往骨头缝里钻。顾承安推着独轮车，车轴“吱呀吱呀”地惨叫，混着燕破靴底踩过积水的啪嗒声，在死寂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上的烂纸浆堆得冒尖，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底下，埋着大景朝枢密副使的独子，也是一具即将引爆朝堂的尸体。
“轻点。”裴玄走在侧边，折扇敲了敲车辕，“颠散了架，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几人刚跨进后院，就见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冯钰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官袍还没脱，头上的乌纱帽端端正正。他手里没拿书，只是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茶盖，那是茶凉透了的动静。
燕破脚下一顿，差点把那把横刀磕在门框上，喉咙里咕噜一声：“坏了，老古板修仙呢。”
冯钰眼皮一抬，目光像两把剔骨刀，精准地刮过满身泥泞的四人，最后落在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独轮车上。
“回来了。”
三个字，听不出喜怒，平得像大理寺门口那块磨平了的拴马石。
裴玄上前一步，正要行礼，冯钰摆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泥印子：“别那些虚的。说说吧，今儿晚上这出大戏，唱到哪一折了？”
顾承安没说话，径直把独轮车推到堂中，伸手扒开上面覆盖的湿烂纸浆。
当那张恐怖扭曲、甚至少了半块肉的脸露出来时，冯钰拨弄茶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那张常年板着的国字脸上，肌肉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扶正了微微有些晃动的帽翅。
“这是……人？”冯钰的声音紧绷。
“曾经是。”苏青墨走上前，也不嫌脏，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泥，“枢密副使李大人的独子，李兆林。身中五石散、苗疆蛊毒，被制成了不知痛痒的人形兵器。死因是内脏衰竭，外加……”她顿了顿，“被我割了一半的肉。”
冯钰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背诵《静心咒》，又像是在压抑想把眼前这几个惹祸精拖出去打板子的冲动。
“证据呢？”冯钰睁开眼，语气恢复了那股讨人厌的刻板，“除了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什么？”
“没了。”燕破光棍地摊手，“内卫司拿着金令抢了人，这怪物是我们从龙王庙地底下偷出来的。哦对了，还有个面具人，没见着脸。”
“那就是没有。”冯钰冷笑一声，指节扣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依《大景律疏》卷七，无凭无据私藏尸体，杖八十；诬告朝廷命官，反坐其罪；若是再牵扯到枢密院和内卫司……”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你们几个脑袋是不是嫌太沉了，想让我也跟着摘下来松快松快？”
“大人。”顾承安突然开口。他站在那堆烂纸旁，眼神清澈得近乎执拗，“秋祭大典，他们要动红丸。”
冯钰的骂声戛然而止。
顾承安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粉末的瓦片，放在冯钰面前的桌案上：“这是提纯的曼陀罗粉，混以朱砂。若是通过特定的音律催化，能让人瞬间致幻发狂。他们把李兆林练成这样，就是为了测试药性。而那个废窑，是大成殿的缩小版。”
“秋祭那天，圣上亲临，百官随行。”顾承安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若是几千斤祭祀用的降真香里混了这东西，再配上特殊的‘鬼戏’……大成殿就会变成第二个龙王庙。”
大堂内一片死寂。
冯钰盯着那块瓦片，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不是傻子，甚至比裴玄更懂这朝堂的深浅。内卫司插手，说明宫里有人不想让这事见光。若是真的在秋祭上动手，那便是谋逆，是改朝换代。
“好……好得很。”冯钰气极反笑，颤抖着手指着裴玄，“我让你们去查个冥婚，你们倒好，给我查出个谋反案！这大理寺的庙太小，装不下你们几尊大佛了是不是？”
裴玄苦笑：“大人，这火已经烧到眉毛了。若是坐视不管……”
“管？怎么管？”冯钰霍然起身，背着手在堂下急速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焦躁，“拿这具烂肉去告御状？还是拿着这块破瓦片去指控太常寺？内卫司的金令一亮，咱们连宫门都进不去就被射成筛子！”
“所以不能告谋反。”顾承安突然说。
冯钰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说什么？”
“告谋反要实证，我们没有。”顾承安指了指桌上的卷宗，“但告贪墨，不需要实证，只需要怀疑。”
冯钰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老猎人看到陷阱时的审视。
“张大锤说过，废窑修缮用了五百两，单他一个工头就拿了三十两。我查过工部的出纳，修缮拨款拨了八百两，剩下的钱去哪了？”顾承安语速飞快，“太常寺每年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