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守在半扇漏风的窗边，手里那把横刀被他用破布擦了又擦，嘴里嘀咕着：“这鬼天气，连个打更的都没有，倒是方便了那些孤魂野鬼赶路。”
石台上，李兆林动了。
那不是苏醒，更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最后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死死盯着头顶霉迹斑斑的横梁，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怖的东西。
“醒了。”苏青墨正在收拾那些带血的柳叶刀，头也没回，“回光返照，大概半个时辰。有什么话赶紧问，过了这时候，神仙也难救。”
顾承安凑近了些。李兆林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没了鼻子的空洞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刚上过药的创口还在渗着黄水。
“李公子。”顾承安声音放得很轻，不想惊散这人最后一点魂魄。
李兆林没有焦距的瞳孔慢慢转动，定格在顾承安脸上。良久，他扯动那个豁了口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红……红灯笼……”
“没有灯笼。”顾承安伸出手，虚虚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这里是废纸坊，没有龙王庙，也没有水牢。”
“有……”李兆林突然激动起来，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扣住石台边缘，指甲崩断了都毫无察觉，“到处都是……红色的灯笼……她在唱……她在唱《霓裳》……”
裴玄眉头微皱，折扇在掌心轻敲：“《霓裳羽衣曲》？那是宫廷乐，民间禁演。”
“不……不是宫里的……”李兆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是鬼唱的……只要那个香味飘起来……那个琵琶声一响……我就控制不住……我想撕碎什么……我想吃肉……”
顾承安脑中灵光一闪，迅速抓住了关键：“香味？是不是那种混着檀香和腐臭的味道？”
李兆林拼命点头，神情癫狂：“那是……那是婴灵香……面具人说……那是用没出世的孩子炼的……吸了就能看见神仙……就能……就能不疼了……”
“婴灵香。”苏青墨冷冷地插了一句，手里捏着那根沾了脓血的银针，“《神农本草经》里没这东西，但在苗疆巫蛊的残卷里，有一种‘引魂香’。以紫河车为引，混入曼陀罗、生乌头，燃烧后能致幻，让人极度亢奋，且听命于特定的声音。”
顾承安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纸坊里来回踱步。他闭上眼，那些破碎的线索在脑海中飞速重组。
金水河的女尸、太常寺的灯笼、龙王庙的水牢、废窑的瓮声局、还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鬼戏”。
“我明白了。”顾承安停下脚步，脸色惨白，“根本没有什么‘冥婚’，或者说，‘冥婚’只是个幌子，也是个试验场。”
“试验什么？”燕破听得一头雾水。
“试验‘兵器’。”顾承安指着石台上的李兆林，“李公子不是病人，他是那个‘公子’炼制出的第一把‘人形兵器’。那个面具人利用‘婴灵香’让他神志不清，再通过特定的乐律——也就是所谓的‘鬼戏’，来控制他的喜怒。当琵琶声达到某种频率，配合香气，他就会变成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野兽。”
“那个女尸……”裴玄若有所思。
“那是靶子。”顾承安声音发寒，“那个‘公子’需要测试，在极端环境下，李兆林是否会攻击特定的目标。女尸穿着红嫁衣，那是视觉引导；鬼火和灯笼，是氛围催化。他们在龙王庙，本来是要让李兆林在幻觉中撕碎那个‘新娘’，完成最后的‘开刃’。”
“疯子。”燕破骂了一句，只觉得后背发凉，“费这么大劲，把一个好好的公子哥练成疯狗，图什么？”
“图他爹。”顾承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幽幽，“李大人是枢密副使，掌管京畿防务。若是他的独子变成了食人恶鬼，被人捏在手里，这把刀，是不是就等于架在了李大人的脖子上？”
李兆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地上。他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却还念叨着：“……初一……十五……秋祭……大典……”
顾承安猛地扑过去，抓住李兆林的肩膀：“你说什么？秋祭怎么了？”
李兆林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却透出一丝诡异的清明，像是回到了那个被囚禁的噩梦里：“面具人说……秋祭那天……会有很多人……很多很多‘新娘’……都要死……都要给神仙祭旗……”
话音未落，李兆林头一歪，那双枯枝般的手垂了下去。
石台上，再无声息。
纸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声，像是计时的漏刻。
苏青墨走上前，探了探李兆林的鼻息，随后扯过一块破布盖在他脸上：“死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告一件器物的损坏。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