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像扛麻袋一样把那个“怪物”扔在发黑的晾纸石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拉响的风箱。“裴少卿，您老这‘狡兔三窟’的本事，要是用在查案上，咱大理寺早把刑部挤兑倒闭了。”
裴玄没理会他的调侃，正借着月光，用折扇柄挑开那怪物身上黏糊糊的布条。这地方是他两年前置办的，挂在个远房哑巴亲戚名下，原本是为了躲避冯钰的唠叨，没成想今日用来藏“赃”。
“别废话，去门口守着。”裴玄头也不回，“苏姑娘，还要劳烦你。这东西要是死了，咱们今晚这顿打就白挨了。”
苏青墨已经在石台边排开了她的刀具。她没带平日里用的全套行头，只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银瓶，倒出些刺鼻的药粉洒在怪物溃烂的伤口上。那怪物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浓痰卡着。
顾承安蹲在一旁，没看伤口，眼睛盯着那怪物的手。
那只手虽然肿胀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虎口处没有茧，指腹却极其细腻。顾承安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人的掌心，被苏青墨一巴掌拍开。
“有毒。”苏青墨冷冷道，“他是药人，血里都有毒。不想手烂掉就离远点。”
顾承安缩回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触感：“他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
“废话，这一身烂肉泡在水里能不冷？”燕破在门口骂骂咧咧，手里提着刀，警惕地盯着黑漆漆的林子。
“不。”顾承安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破败的纸槽，“他在‘戒断’。那种‘红丸’，既是毒，也是药。一旦停了，身体就会像被万蚁噬咬。他在渴望那个面具人的扇子声。”
裴玄动作一顿，从怀里摸出一颗被压扁的松子糖，剥开油纸，塞进那怪物嘴里。
“甜的，能压惊。”裴玄淡淡道。
糖块入口，那怪物原本紧绷痉挛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最后定格在裴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扇子……花……”怪物含糊不清地嘟囔，“我要……听戏……”
“没戏听了。”燕破走过来，一脚踹在石台腿上，震得怪物一哆嗦，“只有刀子，听不听？”
怪物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皮里，流出血水。
“别吓他。”顾承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张在龙王庙捡到的血书，展开在那人眼前，“‘身在无间，心在桃源’。这是你在清醒时写的，对吗？李公子。”
听到“李公子”三个字，那怪物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拼命往墙角缩：“不！我不是！我不姓李！我是鬼！我是吃人的恶鬼！”
“你是枢密副使李大人的独子，李兆林。”顾承安语速平缓，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钉，“三月前，李府报丧，称公子染恶疾暴毙，风光大葬。实则，你被送进了龙王庙的地底。”
李兆林浑身颤抖，烂疮流出的黄水顺着下巴滴在干枯的纸浆上。他突然死死抓住顾承安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救我……给我药……那个面具人……他是魔鬼……他让我吃姐姐……吃姐姐……”
“吃姐姐？”苏青墨手里的银针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他说的‘吃’，不是吞食血肉。”顾承安看着李兆林疯癫的样子，脑中构建出那副恐怖的画面，“是‘采补’。那个面具人让你在特定的时辰，也就是中元节，对着那具‘极阴女’的尸体进行某种仪式。他告诉你，这样能治你的病，能让你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李公子。”
李兆林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石台上，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我想回家……我想读书……可是身上好疼……好痒……只有那个红丸……”
“苏姑娘。”裴玄看向苏青墨，“这毒，能解吗？”
苏青墨把银针刺入李兆林的人中，捻动了两下：“五石散伤神，苗疆蛊毒坏体。他这身子早就是个筛子了。若要解毒，得把这层皮肉剐了，再换血。也就是大罗神仙难救。”
李兆林闻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但能让他清醒。”苏青墨话锋一转，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极薄的小刀，“既然是烂肉，那就割了。痛极，便能醒神。”
没有麻沸散，也没有温水。在这破败的造纸坊里，苏青墨就像个冷酷的屠夫，一刀刀割下那些腐烂的肉瘤。李兆林的惨叫声被燕破用一团破布堵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在石台上剧烈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鱼。
顾承安背过身，不去看不那血腥的场面。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落下的夜雨。雨水冲刷着太常寺的方向，也冲刷着这个王朝光鲜外表下的烂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