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燕破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脚边的铜盆，咣当一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他瞪圆了那双牛眼，指着石床上一片狼藉的空荡，“那姑娘才多大？做清倌的，若是怀了种，老鸨能不知道？能不给她灌红花汤？”
苏青墨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是将验尸格目合上，随手扔进炭盆。火舌卷起纸页，映照着她那张没甚血色的脸。
“清倌只是对外人的说法。”苏青墨用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柳叶刀上的水渍，声音冷得像冰渣，“若是这孩子，是那‘公子’特意让她怀上的呢？”
裴玄捻着那颗还没化完的松子糖，甜味在舌尖漫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炭盆里逐渐化为灰烬的记录上：“子母凶。”
顾承安蹲在地上，盯着那铜盆里晃荡的水面。水影破碎，就像他此刻脑中飞速旋转的那些画面。
“前朝野史《巫蛊考》里有提过。”顾承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取怀胎三月内的母体，以水银封七窍，红衣裹身，沉入极阴之地。名为‘种煞’，实则是为了取那腹中胎儿的一口‘先天之气’，用来……炼药。”
“炼药？”燕破听得直恶心，胃里那几碗烧刀子又开始翻涌，“这帮权贵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吃人能长生？”
“不是长生。”顾承安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有些发酸，“是治病。治那种药石无医、见不得光的怪病。”
他走到墙边，那里的架子上堆满了大理寺历年的卷宗。他的手指在那些布满灰尘的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上。
“那具女尸，脚趾变形，身上有常年被殴打的旧伤，如今又查出有孕。这说明，她不仅仅是个唱戏的，更是那个‘公子’养在笼子里的……药引。”顾承安抽出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姐姐是药渣，妹妹是备用的新药。原本姐姐死就死了，随便埋了便是。但这‘公子’贪心，想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借着中元节搞这场‘镜花水月’，既是为了恐吓知情者，也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裴玄问。
“换命。”顾承安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一幅舆图，“这是工部十年前的水利图。金水河改道前，龙王庙下面并不是什么石洞，而是一个废弃的‘分水闸’。”
三人凑过去。昏黄的烛光下，那幅泛黄的图纸上，龙王庙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这里。”顾承安的手指顺着河道划过，“这里地势低洼，水流湍急。分水闸下有一个巨大的沉沙池，呈漏斗状。平日里积水，但若是上游开闸，巨大的水压会形成漩涡。尸体顺流而下，会被精准地卷进这个池子里。”
“然后呢？”燕破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
“沉沙池底部，连着一条暗道，直通龙王庙的后殿地窖。”顾承安抬起头，眼神在烛火中跳动，“那里，就是他们预备好的‘产房’。他们要在那里，把尸体剖开，取出胎儿。”
“呕——”燕破终于没忍住，冲出门外干呕起来。
裴玄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变形：“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若是让他在天子脚下做成了，大理寺这块牌匾，我也没脸挂了。”
“做不成了。”顾承安合上册子，“尸体被内卫司抢走，仪式断了。那个‘公子’现在一定急得跳脚。他需要新的药引，或者……他得亲自去龙王庙，处理那个没等到新娘的‘新郎’。”
“你是说，那个‘新郎’还在龙王庙？”苏青墨问。
“那是个活物，且是个一定要藏在暗处的活物。”顾承安肯定道，“龙王庙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下面又有暗道水牢，是藏这种东西的绝佳之地。那‘公子’既然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戏，绝不会轻易挪动那个‘新郎’。”
裴玄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已经捏碎的糖扔掉，拍了拍手：“燕破，别吐了。点齐人马，哪怕是大理寺这几块烂蒜，今晚也得去龙王庙走一遭。内卫司能抢尸体，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在龙王庙把活人也抢了。”
“不用太多人。”顾承安拦住裴玄，“人多眼杂，打草惊蛇。龙王庙那种地方，机关重重，去多了反而施展不开。就我们几个。”
“我也去。”苏青墨突然开口。
燕破刚吐完回来，正拿袖子擦嘴：“你去干嘛？那地方脏得能把你这身衣服染成泥猴。”
“那是子母凶。”苏青墨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特制的牛皮卷包，里面排着一溜寒光闪闪的刀具，“如果真有那个‘新郎’，他既然要用这等邪术治病，身上必有病灶。我是仵作，也是大夫。这世上没有我不认识的病，也没有我不认识的伤。”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本水利图揣进怀里。
夜色更深了。大理寺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黑暗，朝着城外的金水河下游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