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锤正蹲在自家破院的磨盘上，呼噜呼噜地扒拉着一碗猪油拌面。他是个五短身材的黑胖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看起来分量十足、实则全是铜镀金的链子。作为专接官家修缮活计的工头，他深谙“雁过拔毛”的道理，这几年借着太常寺翻修的名头，也没少往家里顺点边角料。
“嘭！”
两扇本来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板当场脱了轴，哐当一声砸在积水的泥坑里，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张大锤手一抖，面碗扣在了大腿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起来，顾不上擦油，扭头就要往后墙根的狗洞钻。这反应速度，比他平日里监工时快了不止十倍。
“跑？往哪跑！”
燕破像只猎豹般窜进院子，没等张大锤那肥硕的屁股挤进狗洞，大手一探，揪住对方后腰的裤腰带，像提溜一只待宰的肥鹅，硬生生把他给拽了出来，顺手往磨盘上一掼。
“哎哟！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张大锤脸贴着磨盘，杀猪般嚎叫，“钱都在床板下面！只有三十两！那批次充好的木料真不是我换的，是刘管事逼我的啊！”
燕破乐了，一脚踩在张大锤厚实的背肉上，回头冲刚进门的裴玄和顾承安咧嘴：“大人，您听听，这一脚踹出了个不打自招。”
裴玄嫌弃地用折扇掩住口鼻，避开地上的污水，找了块稍微干爽的砖头站定，慢条斯理道：“张工头，本官是大理寺裴玄。今日不查你的木料，也不拿你的脏银。”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张大锤哆嗦得更厉害了，裤裆处瞬间洇湿了一片。在他看来，京兆府要钱，大理寺可是要命的。
“大……大人……”张大锤费力地扭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的……小的就是贪了点太常寺修墙剩下的糯米汁熬粥喝，这罪不至死吧？”
顾承安蹲下身，视线与张大锤齐平。他那双不带感情色彩的眼睛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进张大锤乱转的眼珠子里。
“去年七月，太常寺白云观后山废窑修缮。”顾承安声音清冷，语速平缓，“工部记录，你是工头。主要负责加固窑体，以及……改造内部结构。”
张大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几位煞星是为了那破窑来的。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刚想编瞎话，燕破脚下稍微一用力，他只觉得脊梁骨都要断了。
“说实话。”燕破冷哼，“敢有一个字不对，老子把你塞进那狗洞里喂狗。”
“我说！我说！”张大锤彻底怂了，“那是去年夏天的活儿。本来那废窑都塌了一半了，太常寺那个刘全刘寺丞突然找上我，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修。要求很怪，不让用窗户，还得把墙砌成双层的，中间填上棉絮和谷壳。”
“隔音。”顾承安吐出两个字。
“对对对，就是隔音！”张大锤连连点头，“还有更邪门的。他让我在窑顶上留了七个眼儿，每个眼儿上面都要倒扣一口大水缸，缸底打通，连着下面的通风道。这活儿费劲，又不让外传，我们干了整整一个月。”
顾承安脑中迅速构建出废窑的模型。双层墙体填充隔音材料，这是为了防止声音外泄；而顶部的陶缸通风道……
“那是‘瓮声局’。”顾承安站起身，看向裴玄，“这种结构，能把内部极其微小的声音放大、回旋，形成一种类似……在巨大的空瓮中说话的效果。如果有人在里面唱戏，声音会变得浑厚、幽森，且极具穿透力，但在外面却听不见分毫。”
“唱……唱戏？”张大锤咽了口唾沫，“大人神了！完工那天，我去结账，正好碰上他们在试音。那动静……啧啧，听着不像人声，倒像是地底下爬出来的鬼叫。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被刘全那老小子狠狠瞪了一眼，扣了我十两银子的工钱！”
“除了刘全，你还见过谁？”裴玄捻着手指，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给这胖子一颗糖。
“没……没了。”张大锤眼神闪烁。
“你在撒谎。”顾承安突然逼近，指着张大锤手腕上一道不起眼的旧伤疤，“这道疤是烧伤，形状规则，是被高温的铁器烫的。修缮废窑用不上火，除非你在那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教训’了。”
张大锤浑身一僵，面如死灰。他看了一眼燕破腰间的刀，终于垮了下来。
“是……是有个人。”张大锤声音压得极低，“那天完工晚了，我想着顺几块剩下的好砖回家铺地，就悄悄折回去。结果看见一顶轿子停在窑门口。那轿子黑漆漆的，没窗户。轿帘掀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手上戴着个扳指，翠绿翠绿的，在月亮地下直冒光。那人好像在喂什么东西……”
“喂什么？”
“喂一只……老鹰。”张大锤打了个寒颤，“不对，不是老鹰，那鸟比鹰小，眼睛是红的，叫声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