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松子糖，琥珀色的糖块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也没送进嘴里，而是轻轻放在了小翠面前的桌案上。
小翠缩在椅子里，那把琵琶已经被拿走了，她怀里空落落的，两只手只能死死绞着衣角。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双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你说那是顶青呢小轿。”顾承安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纸笔，却迟迟没有落墨，“轿子里是什么样的？”
“黑……很黑。”小翠的声音发颤，“窗户都被钉死了，连缝隙都糊了厚厚的黑纸。进去前，哑叔会逼我们喝一碗药汤，喝完身上就没力气，软绵绵的，想喊也喊不出来。然后……然后就把眼睛蒙上，手脚捆住，塞进轿子里。”
“路程有多远？”
“大概……大概要走一个时辰。”小翠努力回忆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轿子晃得很厉害，像是……像是在转圈。”
顾承安笔尖一顿。转圈。这是为了混淆方向感。
“路上能听到什么？”顾承安继续追问，他闭上眼，试图把自己代入那个封闭的轿厢，“车马声？叫卖声？还是水声？”
“刚开始有……有人说话，有马叫唤。”小翠痛苦地抓着头发，“后来就没了，很安静，安静得吓人。只有……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对了，还有……还有打更的声音。”
“打更？”燕破在一旁插嘴，“这不废话吗，晚上出门肯定有更夫啊。”
“不对。”顾承安猛地睁眼，“具体的更声。是几声？”
“是……咚——咚！咚！一慢两快。”小翠哆嗦了一下，“我记得很清楚，每次路过那个地方，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很闷，像是敲在瓮里。”
顾承安在脑海中迅速翻阅着京城的更夫巡夜图。一慢两快，那是丑时的更点。但若是固定路过某地听到，且声音发闷……
“不是更夫。”顾承安摇头，“更夫走街串巷，声音是游移的。固定地点，声音发闷，那是寺庙里的撞钟，或者是……守城门的号鼓。”他看向裴玄，“大人，若是能听到号鼓，说明那地方离城墙不远，或者就在皇城根底下。”
裴玄若有所思：“皇城根下，还要走一个时辰的静僻路……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顾承安叹了口气，这点线索，就像是抓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他又问：“到了地方之后呢？”
“下了轿，还是蒙着眼。”小翠抽噎着，“哑叔牵着我们走。地上铺着很厚的毯子，走上去没声儿。空气里有股味道……很香，又很臭。”
“什么叫又香又臭？”燕破听得直皱眉。
“就是……很浓的檀香味，但也盖不住那股……死老鼠味儿。”小翠干呕了一下，“那是姐姐身上的味道。那里有很多像姐姐一样的人……不，是人偶。她们都不说话，只管唱戏，唱错了就要挨打。那个‘公子’坐在屏风后面，从来不露面，只用扇子敲桌子。敲一下是赏，敲两下是……罚。”
“你姐姐就是因为被敲了两下？”
小翠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姐姐那晚嗓子不舒服，慢了半拍。屏风后面敲了两下。哑叔就把姐姐拖下去了……我听见……听见骨头碎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顾承安的手指紧紧捏着笔杆，指节泛白。一个把活人当玩物，在充满檀香和腐臭的密室里听“鬼戏”的疯子。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裴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压力，“比如，那个公子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或者是……他用的东西？”
“我没见过他……”小翠拼命摇头，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是……但是有一次，屏风被风吹起了一角。我看见……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什么？”
“一顶帽子。”小翠比划了一下，“黑色的，两边有长长的翅膀，上面还绣着……绣着云彩和……和一种怪兽。”
顾承安和裴玄对视一眼。
“獬豸？”顾承安问，“是不是像狮子，但是只有一只角？”
小翠迷茫地摇头：“不像狮子……像……像羊。对，像羊，但是身上有鳞片。”
“那是‘祥瑞麒麟’，或者是‘神羊’。”裴玄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这种纹饰，只有礼部和太常寺的高官在祭祀大典时才能用。”
线索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太常寺。
灯笼是太常寺的，帽子也是太常寺形制的。看来那个所谓的“公子”，就算不是太常寺的人，也跟那个地方脱不了干系。
“小翠姑娘累了，带下去休息吧。”裴玄挥了挥手，“记住，别让她见任何人。”
等小翠被带走，讯问室里只剩下三人。
“大人，这丫头知道的就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