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的桂花油味儿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苏青墨换了一身干净的罩衣，手里的柳叶刀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燕破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滴水的顾承安：“先去换身衣裳，裴少卿那儿有几件旧衣服，虽然大了点，总比你这身咸菜干强。”
顾承安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石床上的女尸。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镜面上的血字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庚午年，七月十五，子时生’。”顾承安喃喃念着那行字，“这确实是她的生辰，但也是个极阴的八字。在‘冥婚’的行当里，这种八字的女人，叫做‘极阴女’，最是抢手。据说能镇得住横死的凶煞。”
“你是说，有人杀了她，是为了给某个横死的男人配阴婚？”燕破皱眉，“这也太丧心病狂了。这京城里，谁家最近死了年轻男人？”
“很多。”苏青墨手下的动作未停，刀锋划开女尸厚重的衣物，“但能用得起‘云水缎’做嫁衣，用得起太常寺灯笼引路的，没几家。”
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衣料，放在托盘里：“这嫁衣是新做的，针脚极密，却不是京城流行的‘苏绣’，而是‘蜀绣’。特别是这衣领处的‘双鱼戏水’纹，鱼眼用的是米粒大小的黑珍珠。这手笔，不仅是有钱，还得有权。”
“蜀绣……”燕破摸着下巴，“最近京城里来的蜀地权贵，也就只有刚调任回京的枢密副使李大人家了吧？”
提到“枢密副使”四个字，屋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顾承安想起了昨夜那本账册，上面也提到了“李”姓官员。
“未必是李家。”顾承安走近几步，指着女尸的脚，“你看她的鞋。”
那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底极厚，鞋尖缀着两颗红玛瑙。苏青墨已经脱下了其中一只，露出了那双变形的脚。
“这鞋，不合脚。”顾承安低声道，“鞋长七寸，但这女子的脚，骨骼宽大，至少要穿七寸半的鞋。她是被人硬塞进去的。鞋后跟处有血迹，那是强行穿鞋时磨破的。”
他脑中迅速构建出画面：凶手为了让尸体穿上这双代表“特定身份”的鞋，不惜折断了死者的脚趾。
“她在生前，受过刑。”苏青墨解开尸体的上衣，露出了惨白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紫黑色的淤青，形状规则，像是什么钝器击打所致。
“不是一般的刑具。”苏青墨用手指丈量着那块淤青，“四方，有棱角。这是……惊堂木？”
“惊堂木？”燕破眼珠子一瞪，“衙门里才有的玩意儿？”
“不一定是衙门。”顾承安目光闪动，“戏班子、说书场，甚至是一些大家族的私堂，都会用。但这个力道，一击毙命，打在心口，震碎了心脉。这人下手极狠，且不想留外伤见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少卿到！”
裴玄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狼狈的顾承安，眉头微皱，随手将一颗油纸包着的糖扔了过去。
“冯正卿正在前厅骂街，说你们胡乱捡回个棘手的案子。”裴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我来看看，这案子到底值不值得咱们挨这顿骂。”
燕破一指尸体：“大人，这女的死得冤。身上穿着蜀锦，脚上穿着小鞋，心口被惊堂木震碎。再加上那太常寺的灯笼，这背后怕是有大鱼。”
裴玄走近石床，目光落在女尸脸上那层厚厚的蜡妆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是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顾承安，你怎么看？”
顾承安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这具尸体，只是个‘信使’。”顾承安的声音因为受凉而有些嘶哑，“凶手把她打扮成这样，送到金水河，是为了让某个人看到。而那个人，就在刚才的画舫上。”
“马六？”燕破问。
“不，是那个活着的小翠。”顾承安肯定地说，“她们是双生子。小翠说不认识她，但刚才在船上，我看到小翠的手一直在抖，她在摸自己脖子上的一块玉坠。那玉坠的绳子是新的，但玉是旧的。这女尸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原本应该也挂着什么东西。”
苏青墨依言检查女尸的颈部，果然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痕：“确实戴过东西，被人扯走了。”
“双生子，心灵相通。”顾承安闭上眼，“小翠知道姐姐死了，甚至知道是谁干的。她在怕。那个让她害怕的人，不仅能杀了她姐姐，还能随时捏死她。”
“那就去审小翠。”裴玄转身往外走，“这案子，大理寺接了。既然有人想用死人唱戏，那咱们就陪他唱到底。我倒要看看，这出‘镜花水月’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大理寺的讯问室设在地下一层，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回声极大。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都能在屋里转上三圈。
小翠被带到这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