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用竹篙抵住尸体的腰侧，防止她被水流冲走。他的动作很稳，但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苏丫头，这人到底死了多久？刚才还在那咿咿呀呀地唱曲儿，这会儿就泡发了？”
苏青墨没理会燕破的粗话，她趴在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借着顾承安举过来的灯笼，仔细端详着尸体的面部。
“尸斑尚未形成，角膜轻度混浊，但并不明显。”苏青墨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按理说，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但这皮肤……”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女尸的面颊。那原本该是有弹性的肌肤，此刻却像是某种软塌塌的湿面团，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许久不回弹。
“这不是泡的。”苏青墨收回手，眼神凝重，“这是妆。”
“妆？”顾承安一愣。
“她的脸上，涂了一层极厚的蜡和粉，混合了某种油脂，防水且遮盖了原本的肤色。”苏青墨从袖中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轻轻刮下女尸脸颊上的一层“皮”。
露出来的，是下面青紫色的、布满尸斑的真皮。
“这人至少死了十二个时辰了。”苏青墨断言，“尸僵已经开始缓解，说明死亡时间在昨日夜里。”
“昨日夜里？”燕破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不远处马六那艘画舫，“那刚才在船头弹琵琶的是谁？鬼吗？”
顾承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面铜镜上。
“镜花水月。”
这四个血字写得极工整，不像是慌乱中留下的，倒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燕捕头，先把尸体捞上来。”顾承安直起身，看向马六那艘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画舫，“这鬼火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引人注目。凶手想让我们看到这具尸体，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这个特定的地点。”
燕破也不含糊，脱下外袍往腰间一系，招呼船夫搭把手，将那具沉甸甸的女尸拖上了乌篷船。
尸体一上船，那股甜腻的桂花油味更浓了，简直有些刺鼻。顾承安忍不住掩住口鼻，脑中迅速构建起这具尸体的特征档案。
死者：女性，约莫二十岁。衣着：大红嫁衣，绣工精致，非寻常人家能有。妆容：厚重的蜡妆，如同戴了一张面具。附着物：白磷（鬼火来源），铜镜。
“这是‘偶人妆’。”顾承安突然说道。
“什么玩意儿？”燕破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市井间有一种做‘冥婚’生意的行当，若是女方还没过门就死了，为了看起来体面，入殓师会给尸体化这种妆，让死人看起来像活人一样红润。”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这妆太厚了，更像是……把她做成了一个人偶。”
此时，马六那艘画舫已经被巡河的兵丁围住了。马六在那边大呼小叫，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走，去会会那个‘活’的琵琶女。”燕破提起刀，眼神凶狠，“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两船靠近。马六见是燕破，这次没了刚才的嚣张，反而像见了救星一样：“燕破！燕捕头！快，快来看看，这船上有鬼！”
“少废话，刚才弹琵琶那女的呢？”燕破跳上画舫，一把揪住马六的衣领。
“在……在那边……”马六哆哆嗦嗦地指着船舱角落。
只见一个穿着淡绿色罗裙的女子正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瑟瑟发抖。她脸上没有厚重的蜡妆，只有惊恐。
顾承安走过去，蹲下身：“你是谁？”
那女子抬头，满脸泪痕：“奴……奴家是这船上的清倌，叫小翠。”
“刚才在船头弹曲的，是你？”顾承安盯着她的眼睛。
“是……是奴家。”小翠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马爷包了船，让奴家去船头弹《汉宫秋》。奴家弹了一半，就看见河里飘起蓝火，然后……然后……”
“你一直在这船上？”顾承安打断她。
“一直都在。”
顾承安皱了皱眉。如果这个小翠是活人，那河里的那个死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人会长得如此相像？
“燕捕头。”苏青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看这个。”
苏青墨站在乌篷船上，指着那具女尸的手。她已经脱下了女尸的一只绣花鞋，露出了惨白的脚掌。
“这双脚，趾骨变形，脚底有厚茧。”苏青墨说道，“这是长期跳舞留下的痕迹。而那个小翠……”
顾承安立刻看向小翠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那是弹琵琶留下的。
“一个弹琵琶的，一个跳舞的。”顾承安脑中灵光一闪，“她们不是一个人。”
“废话，一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当然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