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蹲在台阶上，手里那块蜜饯早已化得粘腻不堪，他却忘了擦，只是盯着地面青砖缝隙里搬家的蚂蚁发呆。裴玄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本从灯笼里掏出来的账册，神色晦暗不明。
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那声音沉重、规律，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鞋底叩击地面的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一紧的压迫感。
燕破正在院子里用井水冲洗昨夜沾了灰的刀，听到这脚步声，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晦气，老古板回来了。”
大门处，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跨过门槛。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却站得极直，仿佛脊梁骨是铁打的。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沟壑，头顶的乌纱帽翅平直如尺，哪怕是走路带起的风，也没让它晃动分毫。
大理寺卿，冯钰。
“少卿大人，看来这早茶是喝不安生了。”顾承安站起身，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回阴影里。他对这种浑身散发着“规矩”二字的人，有着天然的畏惧。
冯钰径直走到裴玄面前，没有寒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那本账册上。
“刑部的公文还没到，你们倒是先去人家后院放了一把火。”冯钰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钱万金的案子，结了？”
裴玄起身，掸了掸袍角，笑得一脸温良：“回正卿大人，凶手云姬已落网，作案手法查清，算是……结了一半。”
“一半？”冯钰冷哼一声，伸手夺过那本账册，翻都没翻，直接合上，“这一半，是因为这烫手山芋？”
“大人明鉴。”裴玄并不恼，重新坐下，“这册子牵涉枢密院，昨夜若非我们动手快，怕是连这本‘账’都要变成死账。如今物证在手，只要顺藤摸瓜……”
“胡闹！”
冯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颤。他抬手扶正了官帽，指着裴玄的鼻子，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大景律疏》职制律，越权行事，杖八十；擅查军机，流三千里！大理寺掌刑狱折狱，非诏不得干预军政！你裴玄有几个脑袋，敢去查枢密院的烂账？”
燕破忍不住插嘴：“大人，咱们大理寺也是三法司之一，如今眼瞅着军粮案的证据就在手里，难道就这么拱手让人？那钱万金死得蹊跷，背后明显有人杀人灭口，咱们要是……”
“燕捕头。”冯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刮在燕破脸上，“你当这是街头斗殴，谁拳头大谁有理？这册子是个雷，炸不到枢密院，先把你这一身皮给炸没了！刑部为何急着接手？因为他们那是尚书省的下辖，咱们大理寺是独立法司，掺和进党争，你是嫌这儿的冤魂不够多？”
燕破被噎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却不敢再吭声。
冯钰深吸一口气，将那账册往袖子里一揣，语气硬邦邦地命令道：“传我令，钱万金一案，所有卷宗即刻封存。嫌犯云姬，连同这本册子，整理造册，待刑部的人到了，立刻移交。”
“大人！”顾承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那册子若是交出去，恐怕……”
冯钰瞥了他一眼，眼神在顾承安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上停留了片刻：“新来的？”
“卷宗库书吏，顾承安。”
“既是书吏，就该知道规矩。”冯钰板着脸，“《刑统》有云，‘在其位，谋其政’。这册子我不交，那是抗旨；我交了，那是尽职。至于交上去之后它是被烧了还是被呈给圣上，那是御史台和谏院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书吏操心。”
说罢，冯钰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众人说道：“另外，给刑部的移交文书上，把时间写在昨夜丑时之前。就说这册子是在现场搜出来的，并非你们私闯民宅所得。还有，把云姬的口供做得漂亮点，别让人挑出理来。”
燕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裴玄却是笑了，冲着冯钰的背影拱了拱手：“下官明白。大人这是要……依法办事。”
冯钰没理会，脚步声笃笃地远去了。
“这老头，到底哪头的？”燕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是咱们这头的。”裴玄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时间改到丑时前，是为了帮你们洗脱‘私闯民宅’和‘擅自行动’的罪名。若是刑部追究起来，这也是正常办案流程。他是在用规矩，保你们的命。”
顾承安看着冯钰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个看似迂腐的老人，竟是用最硬的规矩，筑起了一道最软的墙。
“行了，别愣着了。”裴玄拍拍手，“把东西收拾收拾，准备送客。这出戏，咱们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