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顾承安跪坐在矮案前，手里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发直。他的脑子还在那座记忆宫殿里狂奔，试图从钱万金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里，找出那个“第四人”的蛛丝马迹。
“吃点吧，脑子动多了耗糖。”裴玄推过来一碟点心，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酥油鲍螺，上面淋着厚厚的蜂蜜。
顾承安没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顾承安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问。
“知道什么？”裴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钱万金不仅仅是个皇商。”顾承安咽下点心，“普通的商人，哪怕再有钱，也不至于让刑部如此大动干戈。那个神秘人费尽心机杀他，绝不是为了帮云姬报仇，而是为了……灭口。”
裴玄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钱万金是皇商，但他经手的不仅仅是丝绸瓷器，还有西北边军的粮草和铁器。这几个月，朝中有人参奏，说西北军粮掺沙，铁甲脆如薄纸。圣上震怒，密令彻查。”
“钱万金是中间人。”顾承安懂了，“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对。云姬以为她是复仇的主角，其实她只是把刀。”裴玄冷笑，“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甚至还能顺便把水搅浑的刀。”
“那我们在书房发现的账本……”顾承安想起那本被搜出来的账册，上面记录的都是些正常的流水。
“假的。”裴玄淡淡道，“真账本，恐怕就是那个‘第四人’在钱万金死后，从容带走的东西。”
顾承安猛地站起来：“不对！”
“什么不对？”
“如果是为了拿账本，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的‘吓死人’戏码？直接派刺客杀进去不是更快？”顾承安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焦虑的困兽，“用‘杯中恶鬼’这种戏法，是为了制造恐慌，是为了让钱万金在极度恐惧中……吐露什么东西。”
顾承安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大人，那个‘第四人’当时没有立刻拿到账本。他在逼问钱万金账本的下落！钱万金被吓破了胆，一定会说出来。也就是说，账本不在书房！”
裴玄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如果不在书房，会在哪？”
顾承安闭上眼，再次回到那个虚拟的死亡现场。
钱万金死前，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指甲里的红屑（抓伤云姬），舌头上的齿痕（压抑声音）。
还有眼神。
苏青墨说过，钱万金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的视线焦点，是向斜上方的。
斜上方有什么？
书房的横梁？匾额？还是……
“灯笼。”顾承安猛地睁开眼，“书房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笼。钱万金极为吝啬，家中多用油灯，唯独书房门口挂着两盏昂贵的灯笼。而且那天，明明没有风，其中一盏灯笼的流苏却有些凌乱，像是被人动过。”
“你是说，账本在灯笼里？”裴玄站起身。
“或者是指向账本位置的线索。”顾承安肯定地说，“那个神秘人在屋内逼问，钱万金说了实话。神秘人杀人后离开，但他没拿走灯笼里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他拿不到。”裴玄接话道，“或者是，时候未到，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
“不。”顾承安摇头，“是因为那时候，刘氏来了。刘氏虽然没进屋，但她在院子里尖叫，引来了护院。那个神秘人虽有通天手段，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去摘灯笼。他只能先撤，利用职权封锁现场，然后再找机会回来取。”
“该死！”裴玄脸色一变，“如果他要回来取，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明天刑部接管，证物移交，灯笼也会被带走。”
“燕破还在外面吗？”顾承安急问。
“燕破送云姬去了。大理寺现在只有几个值夜的老弱残兵。”裴玄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剑，“走！去钱府！”
此时的钱府，已被贴上了封条，只留了两个捕快看守大门。
顾承安和裴玄赶到时，大门口静悄悄的，那两个看守的捕快歪在石狮子旁，像是睡着了。
“不对劲。”裴玄低声道，上前一探鼻息，“被迷晕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翻身跃入墙内。
书房的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两盏白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顾承安一眼就看到，左边那盏灯笼下方，架着一架梯子。
一个黑影正站在梯子上，手已经伸进了灯笼的骨架里。
“住手！”裴玄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那黑影。
黑影身手极快，听到风声并不回头，只是反手甩出一把黑色的铁蒺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