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腾起，模糊了她那张描画精致的脸。
“大理寺的爷，想听故事？”云姬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三年前，城南有个‘云胜班’，唱皮影戏是一绝。班主叫云铁生，那手‘八步赶蝉’的绝活，满京城谁不叫好？”
燕破皱了皱眉，把刀收回鞘里：“云铁生？那场大火烧死的那个？”
“是啊，烧死了。”云姬笑得凄凉，指甲掐进烟杆上的竹节里，“因为他不肯把那块地皮卖给钱万金建别院。钱大官人多阔气啊，先是派泼皮闹事，往后台扔死猫烂狗，后来见我爹骨头硬，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让人在戏台底下堆了三百斤干柴。”
顾承安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捏着那个茶壶盖。他脑子里迅速调出了三年前的卷宗——天干物燥，戏班走水，定性是意外。
原来这也是“人心贪嗔痴的映射”。
“所以你没死，改名换姓，回来索命。”裴玄不知何时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松子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咔嚓咬碎，“这‘杯中恶鬼’的把戏，是你爹传下来的？”
“我爹只会教人乐呵，不会教人杀人。”云姬眼神一冷，“这是专门给钱万金那亏心鬼准备的。我知道他有心悸的毛病，越是看着光鲜，胆子越小。他在书房独处时，最怕听见‘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顾承安问。
云姬没说话，只是喉头微微蠕动，嘴唇未张，腹部鼓荡。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在狭窄的屋内炸响：“还我命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贴着人的头皮划过，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燕破这种杀过人的汉子都惊得头皮一炸，手下意识地摸向刀柄。
“腹语术。”顾承安面无表情，只有瞳孔微微收缩，“配合‘回音壁’的原理。钱家书房四壁皆是硬木书架，声音折射，无处不在。”
云姬停了怪声，冷笑：“那老贼听到这声音，吓得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这时候，他低头喝茶压惊，热气一熏，杯底胶膜化开，那张用鱼皮做成的鬼脸就在茶水里浮了上来。那是他当年放火时，我在火光里看到的我爹最后的样子。”
顾承安闭上眼。
封闭的空间，凄厉的鬼哭，手中茶杯里浮现出的死者面容。对于一个心中有鬼且患有心疾的人来说，这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至于密室……”燕破还是纠结这个，“你怎么出来的？门窗反锁，钥匙在钱老鬼裤腰带上。”
“一根马鬃。”云姬从头上拔下一根极细的发丝，在手指间缠绕，“以前班子里演‘大变活人’用的机关。用马鬃穿过门栓上的孔洞，延到门外。关门后，轻轻一拉，门栓落下。再松开一头，把马鬃抽走。神不知，鬼不觉。”
燕破听得目瞪口呆，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骗局总是简单的，难的是让人信。”顾承安轻声说道，“就像钱万金信了那是鬼，而燕捕头信了那是密室。”
燕破老脸一红，刚要发作，却被裴玄抬手止住。
“故事不错，手段也高明。”裴玄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但本官有个疑问。‘杯中恶鬼’用的鱼皮纸，可是南海敬奉的贡品；那能让人产生幻觉、放大感官的香料，也不是市井能买到的。你一个落魄戏子的女儿，哪来的这些东西？还有……”
裴玄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三年前你就想报仇，为何等到今天才动手？这三年，你在等什么？”
云姬抽烟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我在学。”
“学什么？”
“学杀人。”云姬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狂热，“有人告诉我，仅仅一刀捅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让他众叛亲离，要在极度的恐惧中把欠我的债一点点吐出来。那个人给了我药，给了我图纸，教我怎么利用钱万金的疑心病，怎么一步步把他逼疯。”
顾承安猛地抬头：“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云姬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总是戴着斗笠，声音像是被炭火烫过。他只在每月的初一出现，教完就走。就在昨晚，也是他给我的信，说‘时辰到了’。”
顾承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一个藏在暗处的老师，精心培养了一件复仇的工具。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帮一个戏子报仇。
“带走。”裴玄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慵懒，“看来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押解云姬回大理寺的路上，夜风更凉了。
燕破骑在马上，还在琢磨那根马鬃开锁的道道，嘴里嘟囔着：“改明儿我也试试，要是真这么灵，以后出门都不用带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