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窗明几净。
案头上甚至摆着一盆墨兰，幽幽吐蕊。
顾承安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封被汗浸透的推荐信，纸张软得像一块湿布。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裴玄离开前的那句话。
“那老头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顾承安记忆深处尘封的门。
顾承安的祖父，顾震。
曾是大景朝的御史中丞，一个以铁骨铮铮闻名于世的谏官。
可惜，过刚易折。
一场莫须有的党争，让顾家一夜倾覆。
祖父郁郁而终，父亲则带着年幼的他，从云端跌入泥泞。
十二岁那年的冬至，父亲病故。
顾承安一个人蜷在城隍庙冰冷的供桌下，发了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高烧。
整整三天三夜。
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烧红的铁炉，灵魂和肉体都在被反复锻打。
等他再醒来时，世界就变了。
人间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一种残忍的地步。
一片雪花有多少棱角。
墙角的蜘蛛网是如何交错。
街边行人的衣摆上，溅着哪一天、哪家饭馆的陈年油渍。
所有细节，都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脑子，无论他想不想看，想不想记。
那场高烧，仿佛烧坏了他感知情绪的弦，让他变得迟钝木讷。
却也野蛮地凿穿了他脑中的某个壁垒，赐予，或者说诅咒给了他一座名为“记忆宫殿”的囚笼。
任何看过的画面，都能在脑中分毫不差地重现。
这不是恩赐。
是酷刑。
海量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冲刷他的神智，像无数根钢针扎着他的太阳穴。
那种头颅随时要被撑爆的剧痛，让他有好几次都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找口饭吃，他隐姓埋名，在京城最底层的角落里挣扎。
他在崇文馆倒过夜壶，在国子监的膳堂洗过碗。
只因那些地方，离书最近。
也就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找到了唯一的解药。
文字。
一个午后，他在崇文馆打扫藏书楼，无意间瞥见一卷摊开的经义。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排列整齐的墨字时，脑中那片喧嚣狂乱的图像海洋，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泛滥的信息流，在文字的梳理下，开始自动分类、归档。
仿佛肆虐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各自的河道。
从那天起，书，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贪婪地阅读一切能接触到的文字，经史子集，志怪小说，甚至是账本和刑律。
这些文字为他砌起了高墙，盖起了殿宇，将那座随时可能坍塌的记忆囚笼，改造成了一座真正宏伟、精密的宫殿。
只有在阅读和整理中，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为了能长久地待在有书的地方，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迟钝木讷的透明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记得那个曾在金銮殿上，用生命进谏的老人了。
“顾承安。”
门外传来裴玄的声音。顾承安连忙起身开门，只见裴少卿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没拿蜜饯，反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裴玄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人。”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裴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在谈论尸体时才会出现的诡异兴致，“仵作那边有结果了。”
顾承安跟在裴玄身后，穿过几道幽深的回廊。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温度越低，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便越发浓重，隐约还夹杂着烧艾草和老陈醋的味道。
那是停尸房特有的气味。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醋熏味扑面而来。屋内点着数十根蜡烛，亮如白昼。正中央是一张特制的石床，上面盖着白布，隱约勾勒出人形。
而在角落的水盆前，一个身穿素白麻衣的女子正在洗手。
她洗得极慢，极认真。每一根手指，每一处指缝，都用皂角反复搓洗，然后再用清水冲净，接着再用旁边的一盆淡黄色液体浸泡。她的动作优雅而机械，仿佛这不是在洗手，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
“苏姑娘，皮都要搓破了。”裴玄似乎早已习惯，倚在门边调侃了一句。
女子动作未停，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碎玉：“裴大人，若是您摸过钱万金那满是油腻的肚子，您也会想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