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光线并不比卷宗库明亮多少，四角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混合着浓重的墨臭、汗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正中央的长案后，端坐着大理寺少卿裴玄。他比传闻中更年轻些，此时手里正捏着一枚亮晶晶的蜜饯，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动，那双狭长的眼睛却透过袅袅茶烟，落在刚进门的顾承安身上。
那种眼神并不锐利，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或者一本还没翻开的书。
“来了？”裴玄咽下蜜饯，指了指角落的一个蒲团，“坐那听。”
顾承安没敢多话，低头行了个拙劣的拱手礼，便贴着墙根溜到了角落。他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让自己看起来像根柱子，或者那张积灰的案几。
大厅中央跪着一名妇人，一身缟素，发髻散乱，露出的半截脖颈白得刺眼。她还在抽泣，肩膀随着哭声一耸一耸，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这就是那位富商钱万金的遗孀，刘氏。
“大人！民妇冤枉啊！”刘氏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那日老爷说要查账，把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民妇只是……只是去送了一盏参茶，放下就走了，谁知……谁知那就是最后一面！”
站在一旁的燕破早已按捺不住，他在厅内来回踱步，皂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身材魁梧，满脸胡茬，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拍打着大腿。
“少卿大人，”燕破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说道，“这案子还有什么好审的？现场我勘查了不下五遍。门窗完好，窗纸都没破一个洞，门栓是从里面插上的。除了鬼，谁能进得去？再看这刘氏，哭得嗓子都哑了，这种悲痛装不出来。我看，多半是钱万金那老小子得罪了什么江湖仇家，被人用了隔空点穴之类的阴损功夫害了性命。”
裴玄又捏起一块蜜饯，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管家。
那管家五十上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布长衫，背有些佝偻，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看起来老实巴交。
“赵管家，”裴玄淡淡开口，“你是第一个撞开门的？”
“回……回大人话，是。”管家赵福的声音有些发颤，头垂得更低，“小的听见夫人在里面尖叫，吓坏了，这才叫了两个护院，一起撞开了书房的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按规矩，那时候你应该在账房核对这个月的开支。”裴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按规矩是该在账房。”赵福连忙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只是那天……那天小的闹肚子，多跑了几趟茅房，路过书房院子，正好听见动静。”
燕破在一旁插嘴：“这也合情合理。拉屎撒尿是人之常情，总不能因为拉肚子就说是凶手吧？”
裴玄笑了笑，没反驳燕破，只是轻轻敲了敲桌案。
角落里的顾承安，目光并没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刘氏。
从进门到现在，刘氏一共哭了三次，喊了五句“冤枉”。
顾承安的脑海中，一个无形的巨大书架开始飞速运转。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无数张画面，那是他曾经在大街小巷、市井茶肆观察过的千百张面孔。
他在对比。
刘氏每一次提起丈夫死状时，左手都会下意识地去整理右手的袖口。
一下，两下。
那种摩擦并非为了整理衣物，更像是一种……某种极度压抑下的宣泄。
“大人，”燕破有些急躁了，“这案子拖一天，外面的流言就多一天。有人说是厉鬼索命，有人说是大理寺无能。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查？比如查查钱万金生意上的对头？”
裴玄终于吃完了手里的蜜饯，他拿过一块帕子，优雅地擦了擦手指，目光突然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的顾承安身上。
“那个新来的，”裴玄指了指顾承安，“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刷”地一下集中到了墙角。
燕破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大人，这小子刚从卷宗库出来，连死人毛都没见过一根，问他有什么用？”
顾承安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所有人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那种被当作异类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我……”顾承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点声。”燕破吼道，“大理寺的人说话要像铜钟，别像娘们儿！”
顾承安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看燕破，而是直视着裴玄。他脑子里的画面定格在了刘氏的手腕上。
“她……没有在哭丈夫。”
顾承安这句话一出，整个议事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