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粗犷洪亮的咆哮如同炸雷，狠狠劈开了大理寺清晨的薄雾，连卷宗库那扇厚重的楠木门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燕破办案这么多年，是不是真心悲伤我还是分得出来的！那妇人哭得肝肠寸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怎么可能是她杀了自己丈夫！”
卷宗库的角落里，顾承安正在擦拭桌案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地用力，将一块陈年墨渍按得发白。
这是一个名为“大景”的王朝，国都景阳城内。
此时的顾承安，不过是这庞大官僚机器里的一颗尘埃——大理寺卷宗库新来的小小书吏。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滴融不进滚油的冷水。
然而，外面的争吵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不由分说地扎进他的耳膜。
“燕捕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反驳道，语速极快，“死者钱万金，死在自家书房，门窗从内反锁，是标准的密室！除了他老婆，谁还能在毫无痕迹的情况下毒死他？”
“仵作验过了！没外伤！没中毒！钱万金身上干干净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死过去的！你要说刘氏下毒，毒在哪？茶水里没有，点心里也没有！”
“那就是吓死的！那婆娘长得一脸克夫相，说不定用了什么邪术……”
大量的信息碎片随着音浪裹挟而来，狠狠撞击着顾承安的大脑。
死者：钱万金。地点：密闭书房。状态：无外伤，无中毒。嫌疑人：哭泣的妻子。
顾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呆滞木讷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专注。这就是他十二岁那场高烧后留下的“诅咒”——他忘不掉，也无法忽视任何细节。他的脑海中，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虚拟房间，瞬间被这些信息填充了起来。
一扇紧闭的门，一扇糊着窗纸的窗。钱万金坐在桌前，面容扭曲。
“不对……”顾承安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那种想要“纠正错误”的本能让他呼吸急促。
如果是中毒，尸体必有异味或面部青紫；如果是惊吓，死者的瞳孔会放大，肌肉会痉挛。那个叫燕破的捕头说“像睡着一样”，这与“被吓死”自相矛盾。
就在顾承安大脑高速运转之时，卷宗库里的老书吏被外面的吵闹声惊得手抖，正要把一卷刚送来的勘验图纸归档，却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残茶。
“哎哟！”老书吏大惊失色，褐色的茶汤眼看就要浸透那张画着钱万金死状的图纸，他慌乱中抓起一块抹布就要往图上擦。
“别擦！”
这一声低喝并非来自顾承安的本意，而是他脑中那座精密宫殿对于“混乱”的本能抗拒。
顾承安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鬼魅，在老书吏的抹布落下之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老书吏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新人，此刻眼神竟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不能擦。”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哑，语速极快，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微颤，“生宣……生宣吸水，一擦就毁。要用‘吸’。”
他松开老书吏，从怀里掏出一叠干燥的草纸，轻轻覆盖在茶渍上，然后用指腹快速而均匀地按压。
茶水顺着纸张纤维蔓延，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形。
“扩散的形状……”顾承安盯着那团正在被吸走的污渍，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仿佛透过了纸背，看到了另一个画面，“就像钱万金书房里的……茶渍。”
老书吏被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吓到了：“你……你在胡说什么？那是案子里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顾承安没有理会，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图上画的茶杯翻倒，茶渍却呈喷溅状，说明杯子不是被碰倒的，而是被用力摔出去的。他在生气……比恐惧更多的是生气。他在咆哮，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揭开草纸，茶渍被完美吸走，只留下淡淡痕迹，就像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自杀，也不是简单的吓死。”顾承安喃喃道，“这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谋杀。”
卷宗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书吏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年轻人。
“啪、啪、啪。”
门口突然传来了三声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顾承安浑身一僵，那种专注的“疯劲儿”瞬间消退，他又变回了那个瑟缩、局促的透明人。他惊恐地转过身，只见卷宗库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
逆着晨光，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正捏着一颗亮晶晶的蜜饯，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承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反而透着一股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味。
那是大理寺少卿，裴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