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
望哨台上的哨兵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遏不住的颤音。这声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营盘的每一个角落。
营房里的弟兄们几乎是弹起来的。昨夜积压的困意瞬间散尽，每个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摸枪的摸枪，披衣的披衣，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土墙的方向冲。脚步声杂乱却急促，像密集的鼓点，敲打着营盘的土地。
林越几乎是和信号弹同时冲出营房的。他手里的驳壳枪已经上膛，枪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他几步就蹿到土墙豁口旁，目光死死盯着江面——那片沉寂了一夜的水域，此刻正翻滚着暗黑色的浪涛，几艘铁甲舰的轮廓，正从晨雾里缓缓浮现。舰艏的炮口，在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各就各位！”林越的吼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机枪组架枪！火箭组瞄准舰艏炮位！青壮们守住豁口，沙土袋备足！”
“是！”
吼声震天动地，弟兄们的身影瞬间在土墙上铺开。王大锤扛着汉阳造，几个箭步就蹿到射击孔旁，膝盖顶住墙根，枪托抵着肩膀，眼睛贴在准星上。他的呼吸粗重，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却死死咬着牙，手稳得纹丝不动。
李刚拖着那挺捷克式机枪，几乎是扑到了墙头上。他胳膊上的绷带早就被汗水浸透，伤口隐隐作痛，却顾不上理会。两个弟兄帮着他架好枪，他伸手接过弹夹，咔嚓一声卡进去，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目光落在舰艏那黑洞洞的炮口上，瞳孔骤然缩紧。
苏文远抱着账本，蹲在壕沟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他的脸色发白，手也在抖，却还是咬着牙，抬头盯着天际。信号弹的红光还没散尽，那团刺目的光晕，像一个催命的符咒，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张婶已经领着女眷和孩子们往地窖跑了。杏儿被她拽着胳膊，跑得跌跌撞撞，手里的布老虎掉在了地上。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土墙上那些挺直的身影，看见江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铁甲舰，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哭，只是攥紧了拳头。
“轰——！”
第一声炮响，终于还是来了。
这声响，像是天崩地裂。震耳欲聋的轰鸣里，空气都在颤抖。一团巨大的火光，在舰艏炸开，滚烫的气浪卷着碎石，朝着营盘扑来。紧接着，一颗炮弹就拖着尖利的呼啸声，砸向土墙的东南角。
“卧倒！”林越大吼。
弟兄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倒。
“轰隆——！”
炮弹在离豁口几步远的地方炸开。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溅落，砸在背上生疼。新夯的土墙晃了晃，表层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粗壮的原木筋骨。
王大锤被气浪掀得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射击孔的石沿上，渗出的血糊住了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红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汉阳造的枪声率先响起。紧接着，李刚的捷克式机枪也怒吼起来。火舌从枪膛里喷薄而出，曳光弹像一道道红色的闪电，划破晨雾，朝着江面飞去。
江面上的铁甲舰显然没料到营盘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舰艏的炮口又亮了一下，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这一次，炮弹砸在了土墙的豁口上。
“轰隆——！”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豁口处的沙土袋瞬间炸开，泥土混着碎石，溅得到处都是。几个青壮躲闪不及，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地上，却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沙土袋就往豁口冲。
“填！给老子填！”王大锤红着眼睛，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嘶吼，“别让狗娘养的冲进来！”
青壮们疯了一样往豁口填沙土袋。炮弹还在不断砸过来，有的落在壕沟里，炸起一片竹签；有的擦着墙头飞过，落在芦苇荡里，燃起熊熊火光。硝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血腥味也开始弥漫开来——有弟兄的胳膊被弹片划伤了，血汩汩地流，却只是撕下衣角缠了缠，继续往前冲。
林越蹲在豁口旁，手里的驳壳枪不断开火。他的脸颊溅上了泥土和血渍，却浑然不觉。他看见一艘铁甲舰的炮口又亮了，立刻转头嘶吼：“火箭组！打它！”
“放！”
火箭组的弟兄们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扳机。十几支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火尾，呼啸着冲向舰艏。火光在舰艏炸开，浓烟滚滚升起。隐约能听见舰上传来的惨叫声，还有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打得好！”李刚吼着，机枪的火力更猛了。他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却死死顶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面上的炮火更密集了。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营盘，土墙在不断的轰击下，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弟兄们的伤亡也在增加——有人被弹片击中了腿，有人被碎石砸伤了头，却没有一个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