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了一天的弟兄们，大多已经歇下了。营房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和着江水拍岸的声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这片即将迎来战火的土地。只有几处岗哨的马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哨兵的身影笔挺地立着，像一截截扎根在土里的木桩。
林越没睡。他披着一件粗布棉袄，坐在营盘中央的磨盘上，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小米粥已经凉透了。他望着远处的江面，江面上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颗寒星，在天际洒下微弱的光。风掠过他的脸颊，掀起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深邃，像藏着一汪沉沉的潭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越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王大锤。
“长官，咋还不睡？”王大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疲惫。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走到磨盘边，挨着林越坐下，把葫芦递了过去，“这是俺媳妇临走前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暖暖身子。”
林越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他把葫芦递还给王大锤，轻声问：“想家了？”
王大锤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他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声音有些沙哑：“咋不想？俺媳妇，还有俺那刚满周岁的娃，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红。
林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营盘里的弟兄，谁没有牵挂？谁的心里，没有一个日思夜想的家？
不远处的墙根下，李刚正坐在那里，擦拭着他那挺捷克式机枪。马灯的光落在枪身上，映出冷冽的光。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胳膊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枪身，擦着枪管，擦着每一个零件。
苏文远抱着账本，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他看着李刚手里的机枪，轻声问：“还没睡？”
李刚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睡不着。擦干净点，免得明天掉链子。”
苏文远点点头，翻开账本，借着马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弹药的数量，防御的布置，弟兄们的名单，一笔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红。“刚子，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宁静。
李刚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能。一定能。”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苏文远的肩膀，“文远，你别怕。咱弟兄们在一起，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能闯过去。”
苏文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些。他知道，李刚说的是实话。营盘里的弟兄，早就拧成了一股绳，这股绳，能扛住炮火，能挡住刀锋。
地窖的门口，张婶正领着几个女眷，缝补着弟兄们的衣裳。昏黄的马灯挂在门框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夜里格外清晰。杏儿趴在张婶的腿上，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的眼皮子耷拉着，困得直打盹，却还是强撑着，看着张婶手里的针线。
“婶子，明天……会打仗吗？”杏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
张婶停下手里的针线，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温柔：“不怕。有叔叔们在，没人能欺负我们。”
杏儿点点头，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她看着远处岗哨的马灯，看着那些笔挺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风又大了些，吹得马灯的光晕晃了晃。营盘里的鼾声依旧，却没人知道，这些沉睡的弟兄，梦里都梦到了什么。是家乡的田埂，是妻儿的笑脸，还是炮火连天的战场？
林越站起身，走到土墙边。他伸手摸了摸新夯的泥土，泥土凉丝丝的，却透着一股硬实的力道。他望着远处的江面，望着那片黑漆漆的水域，目光越来越亮。
王大锤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酒葫芦。“长官，明天要是俺……俺要是回不来了，你就把俺的骨灰，送回俺老家。”
林越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胡说什么！明天打完仗，俺还要喝你媳妇酿的米酒！”
王大锤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俺一定活着，陪长官喝个够！”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营盘的每一寸土地上。土墙下的竹签，在月光里泛着冷光；营房里的鼾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女眷们的针线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是战前的最后一夜。
没有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