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后半夜了，江风比白日里更凉，卷着水汽，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着。王大锤靠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杆汉阳造，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他不敢真睡，只是合着眼，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风掠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弟兄们匀净的鼾声，还有江水拍打着滩涂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织成了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忽然，一声极轻的“咯吱”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王大锤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缩紧。他抬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耳朵，凝神再听——那声音没了，只有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他皱了皱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突突地跳。
“大锤哥，咋了？”旁边的青壮小顺子，睡得迷迷糊糊，被他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低声问。
“别说话。”王大锤压着嗓子，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慢慢站起身，猫着腰，往土坯墙的射击孔挪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射击孔不大，刚够容下半个脑袋。王大锤把脸贴过去，眯着眼，望向江面的方向。夜色太浓了，江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北洋兵舰的轮廓，像几只蛰伏的巨兽，静悄悄地伏在水里。
“难道是听错了？”王大锤心里嘀咕着，刚想松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的江面里，有一点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灭了。
那不是渔火。渔火不会闪得这么快，也不会藏得这么隐蔽。
王大锤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猛地直起身，扯着嗓子喊：“戒备！敌袭——！”
这一声喊，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营盘里炸开了。
靠在墙根下的弟兄们，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手里的枪栓“哗啦”一响，齐刷刷地拉了开来。望哨台上的铜锣，也“哐哐哐”地敲了起来，清脆的声响，刺破了夜色，惊得江滩上的夜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林越几乎是在铜锣响起来的同时，从营房里冲了出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乱着，眼神却亮得吓人。“怎么回事？”他大步流星地冲到土坯墙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长官，江面有动静！”王大锤指着远处的兵舰，语气急促，“刚才有闪光，怕是要开炮！”
林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朝着营盘中央大喊：“所有人进掩体！张婶，带女眷和孩子躲进地窖！”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骤然撕裂了夜空。
“轰——！”
火光像一颗突然炸开的太阳，在江面上腾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滚烫的气浪，卷着碎石和泥沙，朝着营盘扑了过来。紧接着，一颗炮弹，拖着尖利的呼啸声，砸在了土坯墙的东南角。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土坯墙被炸开了一个豁口，泥土混着碎石，像雨点似的溅了起来。王大锤离得近，被气浪掀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喊：“机枪组！快！架枪！”
墙头上的李刚，早就带着弟兄们，把捷克式机枪架在了射击孔里。炮弹炸开的时候，他正趴在机枪旁，滚烫的碎石溅在他的胳膊上，烫出一片燎泡，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死死盯着江面。
“瞄准舰艏的炮位！”李刚咬着牙，声音因为用力，微微发颤，“给我打！”
“哒哒哒——！”
机枪的怒吼，响了起来。火舌从射击孔里喷薄而出，曳光弹像一道道红色的流星，划破夜色，朝着北洋兵舰飞去。
江面上的兵舰，显然没料到营盘的反应这么快。又是几声炮响，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过来，有的落在了壕沟里，炸起一片竹签子；有的擦着土坯墙飞了过去，落在芦苇荡里，燃起一片火光。
营盘里，乱而有序。青壮们扛着铁锹，顶着炮火，往东南角的豁口冲去，手里的麻袋装满了沙土，一包包地填进去。张婶领着女眷和孩子，猫着腰，往地窖的方向跑，杏儿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没吃完的野枣。她跑得跌跌撞撞，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一声。
苏文远蹲在壕沟里，手里攥着账本，笔尖却在发抖。他看着眼前的炮火，看着弟兄们顶着枪林弹雨填缺口，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他低下头，在账本上飞快地写着：“子时三刻，敌舰夜袭，炮火十七发，东南角墙损三尺，无人员伤亡……”
林越站在土坯墙的豁口旁，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炮弹炸开的气浪，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脸上溅了不少泥土，却挡不住他眼神里的狠厉。他看见一艘兵舰的炮口，又亮了一下，立刻大吼：“卧倒！”
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