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带着几个青壮，蹲在土坯墙的墙根下，手里攥着粗砂纸，一下一下打磨着墙面上凸起的土疙瘩。新夯的土墙还带着潮气，砂纸蹭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扬起的尘土混着夕阳的光，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雾。“这墙得磨得平平整整的，”王大锤头也不抬地嘟囔，手里的砂纸蹭得飞快，“袁贼的炮弹打过来，才不容易炸出豁口。”
身边的青壮们都没说话，只是闷头跟着打磨。他们的手掌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砂纸蹭过皮肤，连一丝疼意都没有。夕阳落在他们汗涔涔的后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道钉在地上的铁锚。
墙头上，李刚正领着几个兵士，检查机枪的枪膛。他半蹲在射击孔旁，手指伸进乌黑的枪膛里，摸了摸膛线，又拿起一颗锃亮的子弹，凑到鼻尖闻了闻。子弹上的火药味，混着江风的湿凉，钻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劲。“都给我仔细点！”李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枪栓要活络，子弹要上膛，夜里但凡有一点动静，直接开火！”
兵士们纷纷点头，手里的抹布擦得更勤快了。捷克式机枪的枪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枪膛里的子弹，一颗挨着一颗，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对着江面的方向。
营盘中央的空地上，张婶和几个大娘正围着一口大铁锅忙碌。锅里炖着的糙米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盘都是。杏儿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小脸通红。她时不时抬起头，望着墙头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
“丫头，别添太多柴了，”张婶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粥要炖得烂烂的，夜里守哨的弟兄们吃了，才有力气扛枪。”
杏儿“嗯”了一声，手里的柴火添得慢了些。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红彤彤的野枣，是她白天在江滩上摘的。“张婶，”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把野枣放进粥里，弟兄们吃了，肯定更有劲。”
张婶看着她手里的野枣，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听丫头的。”
苏文远拿着账本，慢慢踱过营盘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壕沟边，低头看了看沟底密密麻麻的竹签子，又摸了摸埋在浮土里的土雷引信，笔尖在账本上飞快地划过。夕阳落在账本的纸页上，把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染成了金色。“壕沟无松动，土雷引信完好，”他低声念着，嘴角微微扬起，“一切就绪。”
就在这时，林越披着一件粗布长衫，从营房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营盘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土坯墙下，看着王大锤他们打磨墙面的身影，又抬头望了望墙头上严阵以待的兵士，眼底的沉凝里，多了一丝暖意。
“都歇会儿吧，”林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春风，吹散了营盘里的紧张气息，“夜里还要守着，先把肚子填饱。”
王大锤抬起头，看见林越，咧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砂纸：“长官来了！俺们不累，多磨磨这墙，心里踏实。”
林越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捡起一块砂纸，也跟着打磨起墙面来。粗糙的砂纸蹭过指尖，带着微微的疼意。“这营盘，是你们一锹一夯筑起来的，”林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砸在王大锤的心上，“有你们在，我心里也踏实。”
王大锤看着林越手里的砂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闷头打磨起墙面来。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江心里的北洋兵舰上。那些铁灰色的巨兽，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黑影，舰艏的炮口，依旧对着营盘的方向，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营盘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马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把土坯墙、壕沟、机枪阵地，都罩在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张婶和大娘们把炖好的杂粮粥端了上来，糙米饭的香气混着野枣的甜香，飘得满营盘都是。兵士们、青壮们、青帮的弟兄们，围坐在马灯旁，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响，和着偶尔的碗筷碰撞声，在夜色里回荡。
杏儿捧着一个小碗，走到望哨台的底下，仰起脸，对着台上的青帮弟兄喊道：“叔叔，喝粥！”
望哨台上的弟兄探出头，看着杏儿手里的碗，咧嘴笑了笑：“丫头乖，叔叔不饿，你自己喝。”
“不行！”杏儿撅着嘴，把碗举得更高了，“张婶说，夜里守哨要吃饱，才能打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