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赤着膀子，脊梁上的汗水淌成了小河，顺着古铜色的肌肉沟壑往下滑，滴在新夯的土坯墙上，瞬间就被烤得没了踪影。他手里的枣木夯锤，被磨得油光锃亮，三十几斤的分量，在他手里却轻得像根柴火棍。“加把劲！夯得实实的！”他扯开嗓子吼，夯锤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袁贼的炮弹砸下来，咱这墙得扛得住！”
身后二十几个青壮，跟着他的号子声，步调一致地挥着夯锤。“嘿哟！嘿哟！”喊声响彻营盘上空，震得墙头的茅草都簌簌发抖。新添的土坯，是用江滩的黏土混着稻草铡碎的，一层层铺上去，一层层夯结实，原本半人高的墙，此刻已经垒到了八尺，再往上加两尺，就能凑足林长官要求的一丈高度。
夯锤落下的闷响里，夹杂着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妇女们也没闲着，张婶领着几个大娘，端着木桶，往刚铺好的土坯上洒水。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得刚好润透黏土，这样夯出来的墙才瓷实。杏儿拎着个小瓦罐，跟在后面，踮着脚尖，给青壮们递水。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却笑得眉眼弯弯：“王大伯，喝口水歇会儿吧！”
王大锤抹了把脸上的汗，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罐。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爽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手揉了揉杏儿的头：“丫头乖，等打跑了袁贼，大伯给你摘江滩上的野枣吃！”
营盘的另一侧，李刚正带着尖刀连的弟兄，往墙头架机枪。那几挺捷克式机枪，是商会费尽心思运来的宝贝，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枪膛里的子弹，被擦得锃亮。两个兵士抬着机枪架，小心翼翼地往墙头的射击孔里放，李刚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扳手，拧紧每一颗螺丝。“角度调准点！”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枪口对着江面，北洋的兵舰敢靠近，就给我往死里打！”
一个兵士趴在射击孔前，眯着眼瞄准远处的江面。江心里的北洋兵舰，像几头趴着的巨兽，隐约能看见舰艏的炮口，黑漆漆的，对着营盘的方向。“排长，瞄准了！”兵士喊了一声，手指扣在扳机上，跃跃欲试。
“别急。”李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墙根下的壕沟，“等他们的炮弹先落地。”
壕沟里，老郑带着几个弟兄，正在埋新的土雷。之前的土雷，有几颗在抓探子的时候被炸了，现在得补满。这些新土雷，是青帮的弟兄连夜赶制的，洋铁桶里塞满了黑火药，引信被缠上了细细的麻绳，一头牵进芦苇荡里。老郑蹲在沟沿，手里拿着根细木棍，量着土雷之间的距离。“三尺一个，别太密，也别太疏。”他叮嘱身边的小豆子，“牵引信的时候，脚轻点，别碰着底下的竹签子。”
小豆子点点头，手里的麻绳牵得稳稳的。竹签子是新削的，尖上淬了桐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密密麻麻地插在壕沟底部的暗槽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看着和平地没两样。
江滩的芦苇荡里，陈师傅和刘师傅正带着青帮的弟兄，设埋伏。他们选了一处芦苇最密的地方，挖出了几个浅浅的掩体，掩体里铺着干草，能藏下两三个人。刘师傅蹲在掩体里，手里拿着一把土枪，枪管被锯短了，方便在芦苇丛里隐蔽。“记住了，”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弟兄说，“北洋的人要是从水路摸过来，先别开枪，等他们靠近了，再扔土雷。”
陈师傅则站在一处高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往江面眺望。望远镜的镜片里，北洋兵舰的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有兵士在来回走动。他皱着眉，心里暗暗盘算：兵舰吃水深，靠不了岸，肯定会派小划子载着兵士过来，芦苇荡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热得人喘不过气。营盘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张婶和大娘们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一大锅的糙米饭，配着咸菜和咸鱼干，香气飘得满营盘都是。
林越披着一件粗布长衫，慢慢踱过营盘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到土坯墙下，伸手摸了摸夯得结实的墙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带着太阳的温度。他又走到墙头，看着架得整整齐齐的机枪，看着瞄准江面的枪口，眼底的沉凝，渐渐化作一丝赞许。
“诸位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遭的嘈杂，“这营盘，就是咱们的底气。袁贼的炮弹再凶，也轰不破咱们军民同心的壁垒。”
青壮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兵士们放下了扳手，纷纷朝着林越的方向望过来。王大锤扔掉夯锤，走到林越面前，胸膛挺得笔直：“长官放心！有咱们在，营盘就丢不了！”
“对！丢不了！”众人齐声附和，喊声震得江滩的芦苇都晃了晃。
林越抬手，压了压手，喊声渐渐平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的脸，扫过每一双坚定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三日后的夜里，注定是一场恶战。但我相信，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打不败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