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陈师傅突然抬手，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探水杆往脚下的淤泥里一戳，“这里的水，不对劲。”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刘师傅凑过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滩涂的淤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伸出探水杆往水里探，杆头没入水面三尺，才触到硬实的河床。“是暗沙。”刘师傅眉头紧锁，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石头，“袁贼的兵舰吃水深，走不了这种浅滩，可咱们的小划子要是不记准，载着重物过来，非得搁在这儿不可。”
一个青帮弟兄掏出炭笔和油纸，蹲在滩涂上，借着朦胧的天光，一笔一划地在地图上标记。炭笔划过油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鼻尖沁着细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江心里的北洋兵舰。陈师傅则沿着暗沙的边缘走了一圈，探水杆每隔两步就戳一下，嘴里念念有词：“东边三丈，水深五尺；西边两丈，水深三尺……记好了，这一片暗沙，是天然的屏障，也是要命的陷阱。”
江风渐渐吹散了晨雾，露出江面的轮廓。远处的江心里，北洋的兵舰像一头头铁灰色的巨兽，泊在水面上，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舰艏的炮口对着沪上的方向，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兵舰的甲板上，隐约能看到穿着北洋军服的哨兵，背着步枪来回踱步，刺刀在初升的晨光里闪着冷光。
“都蹲下！”刘师傅低喝一声，率先猫下腰，钻进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丛里。众人立刻跟着伏低身子，苇叶的影子落在身上，像一层天然的伪装。他们屏住呼吸，看着兵舰上的巡逻队驶过江面，汽笛声呜呜地响，震得苇叶都跟着发颤，直到兵舰的影子渐渐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狗娘养的，盯得真紧。”一个青帮弟兄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恨意，“昨儿夜里，我亲眼看见他们的巡逻艇，把一艘运粮的民船给扣了，船上的三个民夫，全被他们扔进江里喂鱼了。”
陈师傅的脸色沉得吓人，探水杆在手里攥得发白，指节凸起，像是要捏碎那根木头。“记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兵舰的巡逻时间，是半个时辰一趟，从东往西，再从西往东，中间有一炷香的空当，咱们的小划子，就趁这个空当过。”
太阳渐渐爬高，把江滩的淤泥晒得暖烘烘的，露水蒸发成水汽，裹着芦苇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一行人在芦苇荡里钻了整整三个时辰，裤脚沾满了淤泥，脸上蹭着苇叶的绿汁，手里的油纸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哪里是暗沙，哪里是深水区，哪里的芦苇最密，哪里能藏下十几艘小划子，甚至连兵舰的巡逻路线和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
日头偏午的时候，他们才扛着探水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警备司令部。
作战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陈师傅和刘师傅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茶水的热气扑面而来。林越正和苏文远对着舆图说话，案头的砚台里，墨汁还在微微发潮，苏文远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纸上写着“长江江防部署图”七个遒劲的大字。
“长官。”陈师傅和刘师傅齐声喊了一声，将沾着淤泥的油纸地图铺在案头，“这是咱们今儿勘的水道图，您过目。”
林越放下手里的茶杯，俯身凑近地图，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的指尖落在暗沙的位置，又移到芦苇荡的标记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的光。“做得好。”他抬眼看向两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有了这份图，咱们的物资，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江去了。”
苏文远也凑过来，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兵舰巡逻时间，眉头微微蹙起：“长官，一炷香的时间太短了，小划子要是载着重物，怕是来不及穿过江面。”
“这也是我担心的。”刘师傅接过话头，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支流，“不过，咱们可以在这儿设一个转运点。先把物资用马车运到支流口，再换乘小划子进芦苇荡，分批次过江，这样就算被北洋的巡逻艇发现，损失也不会太大。”
林越沉吟片刻，指尖在转运点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案头的茶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个法子可行。”他抬眼看向陈师傅，“青帮的弟兄，水性好，熟悉江道，转运点的护卫，就交给他们。另外，再从尖刀连调一个排的兵力，配上火枪，隐蔽在芦苇荡里，以防不测。”
陈师傅立刻应下：“长官放心，青帮的弟兄，早就盼着跟袁贼的兵舰干一场了！”
林越又看向苏文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毛笔上：“文远，你把这份水道图，誊抄十份，一份送到商会，让他们按照路线准备物资；一份送到青帮，让他们安排小划子和民夫；剩下的，留在参谋处，以备不时之需。”
苏文远躬身应诺，提起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