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刀连的弟兄们早已列成整齐的方阵，玄色劲装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腰间的牛皮腰带勒出紧实的腰线，脚下的布鞋沾着青石板的潮气，人人胸膛挺直，下颌微收，一双双眼睛里燃着灼灼的光，不见半分休整后的慵懒，反倒是比黑风寨一战时更添了几分沉凝的锐气。
队列前，李刚手持一面赤红的连旗，旗面上绣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被风一吹，猎猎作响。他的嗓门依旧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句口令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步枪操练！卧倒——装弹——瞄准！”
口令落下的瞬间，三百条汉子几乎同时向前扑出，动作整齐划一，带起一阵风啸，玄色的身影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重重砸在铺着沙土的操练场上，却没有一人发出半声闷哼。
晨光里，汉阳造的枪身泛着冷硬的光泽。有人单手撑地，另一只手飞快地扯开弹袋，拇指勾起一颗黄铜子弹，顺着枪膛的豁口稳稳推入，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凉的枪身，那是千百次操练磨出的印记；有人眯着眼，枪托抵着肩窝，呼吸压得又细又长，准星死死锁住五十步外的靶心，指节因为攥紧枪柄而泛出青白，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还有人刻意放慢了动作，目光落在枪栓的卡槽上，反复摩挲着那道细微的纹路，那是黑风寨一战时，子弹卡壳留下的痕迹，林越说过，武器是军人的第二生命，要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每一处零件，方能在战场上少一分失误，多一分生机。
沙袋阵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近身搏杀的操练场。赤着上身的汉子们两两相对，古铜色的脊背淌着汗珠，在日头下闪着油亮的光，肌肉随着出拳的动作隆起，像是浇筑的铁块。军刺的寒光在拳脚间穿梭，时而格挡，时而突刺，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铮鸣”，震得人手腕发麻。有人的眉骨被划破，渗出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只是抬手抹了一把，眼底的狠厉更甚；有人被撂倒在地，手肘擦破了油皮，却旋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低吼着再次扑上前去，嘴里还吼着不成调的号子，那是从关外黑土地带来的军歌，粗粝，却透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铁血。
作战室的二楼窗口，林越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练兵场上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动作。他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卷，烟丝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沙土气，还有淡淡的汗味，那是独属于军人的气息，粗粝，却让人安心。
他的目光在一个瘦高的汉子身上顿了顿。那汉子叫王二柱，是黑风寨一战时的新兵，上阵时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枪栓都拉不利索，如今却能在近身搏杀里接连撂倒两个老兵，军刺的突刺角度又快又准，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林越记得，这小子的爹娘死在北洋兵的枪下，家破人亡后才投了军，他的枪膛里，装的是复仇的火，也是护国的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参谋处的老周，捧着一叠厚厚的名册，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他的思绪。“长官，这是新募兵员的名册，沪上的百姓听说咱们要北上讨袁，报名参军的人挤破了司令部的门槛，三天里就收了五百多青壮，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好后生，还有不少是从北洋溃兵里逃出来的，说要跟着您杀袁贼，复共和。”
老周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激动，将名册递到林越面前。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有的却遒劲有力，透着几分读书人的风骨。林越伸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苏文远，名册上写着，前清秀才，北洋篡权后，砸了自家的私塾，带着三个徒弟来投军，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愿以笔为剑，以血为墨，书护国讨袁之志。
林越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想起了沪上街头的景象，自从捷报传开，每日都有百姓提着食盒往司令部跑，有提着红糖馒头的大娘，有扛着成捆草鞋的老汉，还有捧着自家缝制的绑腿的姑娘，他们说，当兵的娃子是为了天下百姓打仗，不能让他们饿着，冻着。
昨日晌午，有个七八岁的娃娃，踮着脚尖把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塞到岗哨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吃了鸡蛋有力气，杀袁贼！”那娃娃的爹娘站在不远处，眼圈泛红，却笑得骄傲。
民心，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城。
林越放下名册，目光重新落回练兵场。队列里响起了震天的吼声，那是步枪齐射的口令，三百支汉阳造同时喷出火光，枪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子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精准地命中靶心，靶纸的碎屑在风里打着旋儿，飘得老远。
“长官，商会那边派人来了，说捐的十万斤粮食已经入了库，还有江南的药材商，送来了两车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说都是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