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同学去办公室可能是成绩下滑，早恋，和别人发生口角。但他没有一次是因为这些原因，哪怕成绩有所下滑，班主任也只是劝说放平心态。
徐婕找班主任具体说些什么，何嘉黎不得而知。但班主任听到些什么，倒是可以总结出来。
何嘉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住在一座堆满荒石的山上，许多人致力于在这山上种树，并且自以为很成功，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套说辞：“你现在年纪还小……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会想开的……家里人都很关心你……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
他们说的当然是对的，但也是没用的。
有些根结来自羊水，来自脐带，基因不可能被三言两语的关切打败。
何嘉黎从不责怪任何一位老师。他清楚老师并不是全知全能，也清楚开导别人并不需要自己本身有多深的感悟见解。
但是不能一点体会都没有，不能看见水是流动的就说冰块儿里能养鱼。
现在他也算是别人老师了，应该谨记自己的体会，不盲目劝导，不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指指点点。
“何老师的意思是，你年纪还太小了，很多事都没办法，尽量以自己的事情为先。”
骆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何嘉黎的下文，于是主动做起了调解工作。
何嘉黎也没有打断他，反而摸了摸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来。
大腿下压着的手机发出振动，骆帆解开锁点进去。
蓝色头像：你来说吧，这小孩儿工作我做不好
他本想回句好，但输入又删除——他也想听听何嘉黎会说些什么。
白色头像：你先试一试，不行我再帮你圆回来。
后座上，屏幕光映在何嘉黎皱巴巴的脸上，大拇指戳了又戳，一直显示输入中。
白色头像：不要说重话，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自尊心重，好好说。
何嘉黎彻底放弃求助，摁熄了屏幕。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黑暗中抽噎着的向正浩，难得心上一软。
“老师有一个问题问你，你可以诚实地回答吗？”
黑暗中，何嘉黎跟着他抽噎的节奏，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感觉手心里的小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
深呼吸两下后，何嘉黎尽量压着嗓子道：“我想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教育环境不如大城市，如果——”
还没说完，向正浩就抬头肯定道：“我不会后悔的。”
由于刚刚哭得喘不上来气，这几个字念得大声又婉转。
何嘉黎捋了捋前额头发，再次深呼吸：“我不是问你后不后悔，我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已经长大了，我们可以预见的是，在这里长大的你大概率不如在大城市长大的你，如果有一天你的朋友问你，为什么没有在读书的时候做得更好，你会怎么回答他？”
向正浩咬了咬下嘴唇，没有底气地反问道：“这里的教育一定不如大城市吗？”
何嘉黎看了一眼斜前方副驾驶上和空气论为一体的骆帆，肯定道：“是的，所以都要读书往城市去啊。”「司机搭话」
像是经历了一番苦苦思索，向正浩认真回答道：“那我可能会说，我是在村里长大的，做不好很正常，不是我的问题。”
这好像已经是这个年纪孩子情商能达到的极限，直白坦诚也不埋怨贬低自己。
“那要是他问你，为什么不到城市去呢？”
“——因为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
何嘉黎步步紧逼，看着光影闪烁中，清晰又灰暗的影子，何嘉黎直接揭开他的含蓄：“因为舍不得奶奶，是吗？”
向正浩默不作声，证实了何嘉黎的猜想。
孩子就是孩子，没那么复杂，仅仅是舍不得，没有考虑更多。
何嘉黎一点一点引导他摆脱孩子心性，站在外面看待自己的行为：“可那样别人就会觉得是你奶奶拖累你了。”
向正浩闷声道：“没有。”
后视镜里何嘉黎抱着胳膊，朝向正浩那侧靠了过去。
声音被自动放大：“没有吗？”
向正浩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没有。”
何嘉黎轻声笑着：“可是连你奶奶都这样觉得。”
车子经过高架桥，阴影短暂笼罩。
“她很愧疚自己生了病，害得你不能远走高飞，你知道吗，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觉得自己没用，如果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他们的求生意识就更弱了。”
话题隐隐谈及死亡，车里气氛有些沉重，开车的司机搭着何嘉黎的话，想缓和下气氛：“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