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一整块漆黑的大陆，城市的灯光被压成远处几片散碎的亮斑，像谁随手在地图上撒了一把盐。废机场那边的火光早就变成一条看不太清的暗红线，只有偶尔往高空冒一点灰，提醒我那边刚刚发生过什么。
耳机里已经安静了一阵子。
之前为了给我报坐标、报风速、报车里剩下多少个热源，指挥频道几乎没停过，所有人的声音都挤在一起。结束之后，谁都没先开口，好像大家同时把麦克风往后一推，各自消化刚才那几分钟。
“还有三分钟进基地空域。”秦野终于出声，“我把灯给你调亮一点，免得你一头撞上雷达塔。”
她故意往轻松里说。
“放心。”我说，“真撞上了最多给你们换一根新的。”
“那可不行。”她叹气，“那根塔值很多钱，你现在很贵的。”
“我从桥上掉下去那天可不值钱。”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会儿你们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现在知道了。”她说，“知道你是个更麻烦的东西。”
基地外的山脊先出现在视野里，黑乎乎一条线，像被人用刀在夜色里划出来。再近一点，散开的灯光从山谷里漏出来，几条道路像神经一样往四面伸展。
我慢慢减速，从高空往下压。
冷空气像一层层软布被我压皱，耳边的风噪一点点收细，大地从抽象的黑块变成清楚的建筑、道路和停机坪。地面的红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给我指了个很老派的“降落口”。
我落在停机坪边缘。
混凝土在脚下轻微一沉，无数细碎的灰尘顺着冲击力往四周滚。灯光刷地好几束打过来，预备队的那几辆车停在边上，车上的人透过挡风玻璃张望，估计在看我有没有多两条胳膊或者少一条腿。
刘帆从楼梯口那边小跑过来，外套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回来了？”他抬眼看我一眼，“看起来还算完整。”
“失望？”我问。
“是有点。”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周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说要把你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还算人。”
“他要真拆，我就先把他扔进CT机里转一圈。”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往里走。
基地这种地方，夜里永远不会完全安静，从地板下面传来的设备嗡嗡声像一层低沉的背景音乐，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的味道：消毒水、机油、咖啡和长时间不见阳光的金属味。
医疗区在地下一层，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几台看不出用途的机器。
门一推开，周行就从里面探出头，白大褂没扣好，两只眼睛下面一圈青黑，看见我的时候先皱眉，又迅速舒展开来，像是在心里把刚准备的脏话咽回去。
“过来。”他挥了挥手，“先上秤，再上机器。”
“秤还用上？”我走过去，“你想看我飞出去一趟能掉几斤？”
“想看你飞出去一趟能不能突然长三头六臂。”他回嘴，“脱鞋，上去，别跟我讨价还价。”
我站到那台特制的立式扫描设备前，四周的金属框架像一根巨大戒指，把我整个人圈在中间。头顶、脚底同时亮起一圈幽蓝的光，细密的扫描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一遍。
“心率七十二，血压正常。”周行盯着屏幕，“骨骼密度……啧，以前我还以为你只是‘硬一点’，现在这个数值已经可以拿去申请新材料专利了。”
“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说。
“别急着不好意思。”他翻过一页，“肌肉纤维撕裂程度比上次少了三分之一，乳酸堆积几乎在可忽略范围里，神经反应时间——”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自己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飞得比昨天快。”他说。
“有一点。”我想了想，“介于‘我在追光’和‘光在追我’之间。”
“少在这儿搞比喻。”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客观数据比你嘴靠谱：你从基地到废机场，用的时间比预估值少了十一秒。按你飞行距离算，这十一秒意味着什么，你自己算。”
我懒得算。
只知道那意味着，我和普通人的差距又被拉开了一截。
“你这种状态——”周行合上终端，“只要不故意往核弹堆里扎，正常物理打击已经很难对你造成‘伤害’这个意义上的效果，只能叫‘干扰’。”
“你是医生，别把话说得这么危险。”我说。
“危险的是你。”他叹了口气，“你越无敌，别人越会琢磨怎么弄出能对付你的东西。你不怕疼，人家就琢磨怎么让你麻烦，你不怕死，人家就琢磨怎么让你难做选择。”
“你觉得我今天的选择很难做？”我问。
“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