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仓库的屋顶。
沙海的夜风很干,吹在脸上像拿砂纸轻轻蹭。头顶是压得很低的星空,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贴出一条模糊的橙线,再往外,就是灰得发黑的空地。
萨伊达给的那条线,我们已经来回核对过好几遍。
秦野把卫星图、地形图和那半年的账全部叠在一起,最后指着这一片荒地,说了句:“八成是这里。”
“剩下两成呢?”我当时问。
“要么没被拍到,要么还藏在别人名下。”她说,“但以灰谷那帮人的习惯,这种‘培训营’不会离货运线太远——不然他们天天运人运货,自己都烦。”
现在,站在这片荒地边缘,我很确定,我们押对了。
透视轻轻推过去一层。
那块亮得别扭的矩形下面,是一栋两层的简易建筑,外面刷了层灰白的漆,像普通的小型工厂。围墙不高,顶部拉了一圈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某个本地医疗机构的名字。
如果不是萨伊达给的那串账单和坐标,我大概会把这里当成某个私立诊所的仓储点。
再往里看,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车厢门虚掩着,车尾下方有一滩还没干的水渍,里面混着一点暗色。门口有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岗,手插在口袋里,脚下是被磨得发亮的地面,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来回踱。
楼内的格局很简单。
一楼是大厅和几间摆满铁架子的房间,铁架上堆着包装精致的“医疗设备”:各种仪器壳子、药瓶、急救箱。表面标签写得很正规,实际里面装的东西,只看形状就知道不对劲——有些器材内部被掏空,塞进了不该存在的线和金属块。
二楼是长长的走廊,两侧一排门。
门上挂着号码牌,没有名字。
透过去,看见的是一张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床,床上绑着人。
有的脸被布蒙着,有的眼睛大睁,有的眼神空洞,有的牙咬得紧紧的,嘴角都是血。每一间房里都有一个监控头挂在角落,红点闪得很勤。
再往下。
地下室。
入口在一楼最里面一间杂物间的木柜后,木柜看上去很普通,背后却藏着一段金属楼梯。楼梯往下延伸,尽头是一道钢门,钢门上贴着“易燃”“高压”等警示标志,实际里面既不储气也不储油。
透视滑进那道门。
一股熟悉的恶心味道扑过来——那不是空气里的,而是那些被塞进房间里的设备散发出来的。
里面有一排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实验体”。
有人被插满管子,有人被绑在椅子上,有人手脚被固定,眼睛被迫盯着某种强光,有人被关在一个狭窄的金属箱里,箱壁上布满奇怪的圆孔。
我能看见他们胸膛起伏的微小幅度,能看见有人的嘴在动,默念着什么语言的祷词。
还活着。
“灰谷这帮人真是会享受生活。”我在耳机里说。
“目标确认了?”秦野的声音很轻,“有没有看见你要找的东西?”
“人。”我说,“一堆人,半死不活的。还有一堆未来可以拿去炸别人的东西。”
“武装力量呢?”朱亚明问。
“外围十来个,里面大概二十左右,地下负责实验的五六个。”我说,“手里有枪、有电击棒,也有几台看上去专门用来吓人的机器。”
“有重武器吗?”他又问。
“院子角落有一辆车后箱里塞了几个箱子,看形状像是短程发射器。”我顿了顿,“但他们现在还没拆封。”
“那就是二层防备。”吉留位在另一条线上说,“他们把这里当备用节点,不是正面战场。”
“对。”我说,“正适合拆。”
“老规矩。”朱亚明最后总结,“能救的人先救,能带走的情报带走,剩下的——让他们看一场烟花。”
“明白。”我说。
我站在暗处,又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沙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被夜风吞掉。
围墙上的摄像头缓缓转动,镜头扫过我刚才站的那片阴影,什么也没看到。
我从它视角看出去,夜里只有黑、灰、昏黄的灯。
“他们监控线路走哪儿?”我问。
“东面二楼尽头有个小控制室。”秦野说,“你往右数第三扇窗后面,就是。”
“看见了。”我说。
一扇窗后面,一个半秃的男人正对着屏幕打哈欠,桌上放着半杯喝到一半的饮料,旁边堆着几包打开的零食。屏幕上分成十几格,每一格都是不同角度的画面——门口、院子、楼梯、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