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低得压人，机场跑道远处像被一块灰布盖住，只有飞机起落时划开一道白痕，又很快被吞回去。候机大厅里一片日常的喧嚣，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广播报站的女声，孩子哭闹，成年人打着哈欠刷手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看起来很专业的《工程设备维护手册》，封面还是秦野前一晚帮我从资料室里顺出来的。她说：“别人看到你看这个，就不会怀疑你是去度假的。”
我翻了几页，里面全是我看不懂的型号、扭矩和润滑周期。
“林工？”一声有点生硬的招呼从侧面传来。
我抬头，一眼看见了那张“标准陪同人员”的脸。
这是给我安排的“同事”，资料上写着叫刘帆，某工程设备公司区域销售，负责带我这个技术顾问去“考察项目”。现实里，他是某条线上的安全人员，临时套了这层皮。
“刘哥。”我配合地叫了一声，“资料都弄好了？”
“弄好了，护照、签证、邀请函都在这儿。”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小挎包，“到了那边，你就当我是喊你喝酒的烦人同事就行。”
“你这角色设定挺贴近现实。”我合上书，“烦人这一块，应该不用演。”
他被呛了一下，却没敢反驳，只能干笑两声：“您这嘴……行，到了那边可别这样说话。”
“放心。”我说，“到了那边，我基本不会说话。”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
我们跟着人群排队，通过登机口，穿过连接廊道。
飞机机舱里一股混合了空调冷气、塑料和人身上各种味道的气息，空姐站在门口笑得很标准，一遍遍重复“欢迎登机”的台词。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塞进头顶行李架里，整个人坐下，系好安全带。
刘帆坐在我旁边，一边把靠枕拍松，一边压低声音：“起飞前最后确认一下——你那边，要不要跟上面再说点什么？”
“说什么？”我偏头看他。
“比如……有什么要求，或者临时想到的准备。”他试探，“这趟出去，不像以前那种救灾，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没底的是你们。”我说，“我这边，底已经被炸掉很多次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好抓住前排的椅背，假装调整姿势。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视线透过舷窗，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这个城市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
你让他们想象一片沙漠、一条跨境补给线、一个叫“灰谷”的地方，他们大概只会觉得那是新闻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离自己很远。
但对我来说，这些东西都在同一张地图上，只不过有的地方灯多，有的地方灯少。
飞机抬头、加速、离开地面，耳边的发动机轰鸣被压成闷闷的一团，安全带勒在腰上，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点不适。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离开地面的全部体验。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形式”。
如果不是为了配合那份身份，我完全可以在机场厕所里随便找个角落消失，然后从云层上方绕出去，连登机牌都省了。
“到了那边，你准备怎么从酒店‘消失’？”刘帆小声问，“上面推演过几种方案，最后觉得干脆就不干预，让你自己看着办。”
“你们推演的方案肯定都很好看。”我说，“可惜现实里，没人会按照你们的脚本走。”
“我们就是怕这一点。”他直白得很，“所以才希望你——尽量别偏得太厉害。”
“放心。”我闭上眼睛，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至少现在这趟航班，我会按你们安排的座位坐完。”
安全提示播放完，飞机开始爬升。
云层在窗外越来越近，最后整个世界被白色包裹了一层，下面的城市、道路、人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亮。
我靠在椅背上，假装闭目养神。
实际上，我把注意力伸到舱壁之外。
发动机的震动、机翼在气流中轻微的颤动、机身金属受压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全部一清二楚。甚至连机长说话前清了清嗓子的那一声，都能通过机舱结构传递过来。
“前方气流稍微有些不稳定，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
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
飞机轻微晃了一下，机舱里立刻响起两三声压抑的惊呼，有人赶紧抓紧扶手。
刘帆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放心。”我说，“这点晃动，连你那点肠胃都震不坏。”
“你就不能严肃一点？”他小声抱怨。
“严肃是给该怕的人用的。”我闭上眼睛，“我怕的东西，不在这高度。”
飞机飞了几个小时。
中途统一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