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升的感觉我太熟了,耳压一点点发紧,楼层显示从负一跳回一层,再往上,最后停在没人按过的数字上。门一开,是一条白得有点过分的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
推门进去,空气里都是咖啡和打印机混合的味道。
朱亚明站在屏幕前,外套没脱,领带松了一格,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又多了两条。吉留位在旁边,袖子照旧挽到小臂,眼睛下那圈青色还在,一手拿着水杯,一手夹着一叠文件。
屏幕上是一片土黄色的卫星图像,像是谁把沙子撒到一张灰白色的纸上,再用指甲抹开。
“来得正好。”朱亚明伸手指了一下,“关门。”
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锁舌转动的声音很轻,却有点像某种仪式。
“这是哪?”我走近一点,看那片黄沙中间,零零星星点着几块深色的斑。
“沙海联邦西北部边境。”吉留位说,“这个区域名义上是某个省级行政区的一部分,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太管用。”
“又是一个谁都不想负责的地方。”我评论。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放大,黄沙变成一块块斑驳的纹理,中间出现几条像血管一样的暗线,是车辙,也是简易公路。再往下一层,一个窄谷里的灰色建筑群浮现出来。
“这是我们锁定的‘灰谷’。”朱亚明说,“几年前还是矿区,现在被某些人改造成了基地。”
他没说“恐怖组织”那四个字,但谁都知道。
“灰谷的主人是谁,你们心里都有数。”吉留位接上,“李恒,或者说,他现在用的那些代号,我们暂且不提。”
李恒两个字一出来,屏幕上的谷地像是突然冷了一度。
我盯着那片灰,没说话。
“我们不止一次往那边渗透。”朱亚明指指旁边的文件,“每一次都有去无回的行动,有的是被当地武装撕了,有的是在沙漠里失联,最后只剩一堆断掉的信号记录。”
“你们现在是在给我讲这个地方有多凶险,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问。
“都不是。”吉留位摇头,“我们是在告诉你——常规手段已经撞墙撞出坑了。”
“所以你们想到了非常规。”我往后一靠,看着那片沙海,“比如说,扔我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扔’这个词我们不太喜欢。”朱亚明皱了皱眉,“但大体方向没错。”
“放心,我习惯了。”我耸肩,“媒体那边叫得更难听。”
屏幕又切了一张,是灰谷附近蛛网一样的红线网格,标注着不同国家的边界、武装分布、雷达覆盖圈。
“沙海联邦本身就够乱。”吉留位说,“周边几个国家各自扶持武装,彼此掐架,表面上都在反恐,实际谁都在养火苗。”
“我们如果动实打实的兵力过去,算‘入侵’。”朱亚明接着,“他们有人会装看不见,有人会借题发挥,把你我都按在桌上问。”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看着李恒在那里继续折腾——”吉留位摊开手,“下一次爆炸可能就不在他们家,而是在我们这边某个城市了。”
“现在你们把地图摊开来,意思是让我帮你们绕过那堆麻烦?”我说。
“准确说,是请你考虑一件事。”朱亚明把遥控器放下,看向我,“非官方的、无记载的、跨境行动。”
他没有用“任务”这个词。
“看起来你们已经讨论很久了。”我说,“那你们自己倾向是什么?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别掺和?”
“希望你去。”朱亚明没有拐弯,“但前提是——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们不会在任何文件上写‘命令’两个字。”
“听起来很尊重人。”我说,“可你们怎么知道,我不会哪天拿这个‘非官方’当挡箭牌?”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真想这么干,挡箭牌不挡牌,纸也不挡火。”吉留位平静地说,“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们坐在一间屋子里,那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大底线。”
话说得很实在。
我伸手,在卫星图上沿着灰谷的标记划了一圈。
那只是一段冷冰冰的像素,可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堆东西——爆炸现场的照片,论坛上翻来覆去被人转贴的视频,匿名账号发的一句句“如果当时他在,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那一句话像一根刺,安安静静地卡在某个地方。
“李恒在那边做什么,你们掌握多少?”我问。
“公开能说的版本是——武装训练营、爆炸物工厂、走私中转站。”朱亚明说,“但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只满足于这些。”
“之前拿到的强化样本,就是从他那条线流出来的。”吉留位补充,“灰谷很可能是那些东西的起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