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有一点凉,不像地底那种被机械和金属烘过的冷,而是带着尘土和汽油味的、普通城市的夜风。
朱亚明坚持让我坐车回去,说什么“高强度测试后不建议再飞”,好像真怕我在半空中因为过度使用眼睛突然栽下来一样。
车上很安静。
司机专心开车,朱亚明坐在我旁边,一手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测试简报,一手摸索着找茶杯,结果只摸到一个空杯。
“你们这地方连续给人三次撞击,又让人飞了这一圈,最后连口热茶都没有?”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实验经费有限。”他翻简报,“热水属于额外福利。”
“那你现在看这些数字有什么感觉?”我问。
“感觉经费还得涨。”他指了指纸上的峰值冲击力,“以前我们写装备参数的时候,总要往高了估一点,防着你自己夸大。现在倒好,你实际表现把我们最夸张的预估又踩上一脚。”
“挺好。”我说,“以后谁再跟我说‘你撑不住’,你就把这纸拍他脸上。”
“会的。”他合上简报,“不过我更希望你把这纸拍在自己脸上。”
“什么意思?”我挑眉。
“提醒自己——你不是不会受伤,是现在大多数东西伤不到你。”他看着前方窗外,“这两者差很多。”
我沉默了一下。
“下午那场会,你收获很大。”他又说,“晚上这场测试,你也收获很大。唯一让我有点不安的是——你今天收获得有点过快了。”
“你是说权利意识和自信心一起涨?”我说。
“差不多。”他点头,“人一旦突然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人记、做的事有人看,再加上自己还能硬接三次撞击、三秒飞一里多,容易对这个世界的约束产生错觉。”
“比如觉得规矩都是写给别人看的?”我笑了一下。
“比如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站在规矩外面看。”他很直白。
“那你放心。”我说,“至少在今天之前,我还没想象过自己是那种‘站在规矩外面’的人。”
“那今天之后呢?”他问。
“今天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只不过知道了——等哪天我真的站到规矩外面,手里不是完全空着的。”
“这回答听上去一点也不让人放心。”他叹了口气。
车子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红灯。
远处有建筑的霓虹灯在半空中闪,组成一些广告词,亮度被夜雾削得有点模糊。
“放心这一块。”我说,“你们不是刚刚才和我开完会、签了几条‘内部说明书’吗?至少在那几条上,我会照着来。”
“我希望你以后也会这么说。”他低声道。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
到了我临时住的地方,他也没有多留,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让车折返了。
关上门,我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去冰箱里找了两块冰袋,敷在眼睛上。
今天眼睛是真的累。
那种累不是熬夜看屏幕的酸,而是从眼眶往脑子里钻的钝痛,像有人在眼球后面按了一块冷石头。
冰袋贴上去的时候,一股冷意顶着热往回推,痛感反而清楚了一点。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耳边只有冰袋里未完全冻结的小碎冰在轻轻碰撞的声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懒得睁眼,伸手过去摸,没摸到,干脆掀开冰袋坐起来。
屏幕上是秦野发来的消息。
“你回来了?”
我回:“刚到。”
那边几乎秒回:“还能看字吗?”
“勉强。”我敲,“你那边怎么样?”
“你以为就你忙?”她发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你下午在上面开会的时候,我们仓库这边被叫走了三个,晚上那些测试数据刚传过来,又被要求连夜做初步分析,我现在还在电脑前坐着。”
“那你还发消息。”我说。
“主要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堆会发光的废渣。”她打字,“测试报告上写得很吓人,什么‘冲击峰值远超预设’‘飞行速度极具突破性’,我怕你一上床整个人就从床板穿下去。”
“放心。”我回,“床板暂时承受得住,我刚被卡车撞过,已经帮你们验证了一遍民用家具的安全系数。”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身体没事。”我如实说,“眼睛有点炸。”
“那就先别看东西。”她叮嘱,“早点睡,明早我去找你。”
“有什么事?”我问。
“明天再说。”她发了个拉长的“嘿嘿”,就不再回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