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几十米高的夜空里悬着,像一颗被谁忘在半空的钉子。
下面那片黑水正缓慢而固执地起伏,远处港口灯光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我——这里还是城市的延伸,不是完全的荒野。
那艘船和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光”,在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靠近。
从地面看,它们都藏在黑里;从普通雷达看,它们可能只是几段模糊得分不清的信号;但对我来说,它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艘船的速度不快,大概二十节上下,吃水很浅,船体线条偏民用快艇,却又比普通的渔船干净太多。
甲板上没有亮灯,只在船尾位置罩着一块暗布,下面偶尔透出一点点不安分的光。
那一点“光”在更高的地方,轨迹很怪。
它没有民航那种大幅度航路偏移,也没有普通无人机那种直上直下的死板,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贴着某条“看不见的线”滑行,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调一下方向,像在绕什么东西。
如果把整个天空当成一张棋盘,那就是一颗已经提前算好步数、沿着固定路线滑动的棋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海岸线。
城市的灯光在我脚下拉成一条弧,岸上那条防波堤在夜里只有一点点轮廓,如果不是刚才站在那里,很难分辨出它的位置。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按理说,这时候我可以先回酒店,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当一个对世界没那么好奇的普通人;也可以当成什么都没看见,把这艘船和天空那一点当成夜海里正常的噪声。
问题是,我已经看见了。
说明书第六条在脑子里自己弹出来——“在不知道棋盘大小之前,尽量不要先落子。”
那“尽量”两个字,就像是在提醒我:你可以拖一拖,但总得做点什么。
我让自己先做了一件最无害的事——按下手机侧面的键。
屏幕亮了一下,很快被海风吹得有点潮。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按下一个已经设为优先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
“喂?”杜行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点空旷,听起来像在酒店走廊。
“睡了?”我问。
“这会儿谁睡得着。”他说,“你那边?”
“在海上看风景。”我说。
他沉默一秒:“你在海上?”
“准确地说,在海上上面一点。”我懒得解释,“先不说位置,你这边最近能调出去的船有几艘?”
“看类型。”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海警那边最近有两艘快艇在值守,港口那边有一条拖轮,另外还有两条渔政船,不过要从泊位出来需要时间。”
“能有多快?”我问。
“最快的那艘从码头解缆到出港,两分钟。”他说,“但前提是要有名义和航线。”
“名义我给你。”我看着下面那艘船,“你记一下方位——从城市灯带最偏东那处码头往外,四海里左右,有一艘没有开大灯的小艇,速度大概二十节,航向偏东北,再往上——有一个高空小目标,雷达不一定能看清。”
那边迅速“嗯”了一声,像是在记。
“你确定?”他问。
“我在看着。”我说,“眼睛看着。”
“你先别动。”他压低声音,“我这边先把信息报上去,让他们以‘例行巡查’名义出一艘快艇,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搞大。”
“尽量。”我说。
“你那个‘尽量’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他吐槽。
“习惯就好。”我说。
挂断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不管你看到什么,先记下来,有必要再动。”
“知道。”我回。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海风把刚才短短几句对话吹散在夜里。
下面那艘船不急不慢地前行。
从海岸线到它的位置,大概有六七公里。
对普通快艇来说,这段距离至少需要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只要几秒。
我没有立刻飞过去。
而是先把高度再抬高一点。
风瞬间变冷,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视线在这一刻又往前推了一点。
远处那艘船的轮廓变得更清晰——甲板上有四个人影在走动,其中两个靠近船尾,像是在检查什么;船头有一个人斜靠在栏杆上,姿势看上去很闲,却总时不时抬头往天上看一眼。
天上的那一点也稍微放大了一点。
那不是无人机常见的四旋翼结构,而是更接近一架缩小版的固定翼小飞机,机翼很薄,尾部有两个小小的喷口,发出的嗡嗡声比我刚才听到的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