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并没有画出完整的世界,而是只抽出了一块区域——几条海岸线,几道边界线,几个城市被红笔圈出,圈上画着不同的符号。
其中一个圈上,画着一个很小的棋子。
“那边准备好了?”他问。
“联系人已经到位。”艾翻了一页文件,“那座城市的当地部门以为自己正在做一次常规应急演练,剧本我们帮他们写了一半。”
“他们以为是练兵。”李恒点点头,“很好。”
“你不觉得这有点……”艾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过火?”
“我只是借用他们现成的场景。”李恒说,“又不是我让那个城市的人非要在今晚那里举办演唱会、烟花秀、球赛。”
“凡是能聚人的地方。”艾喃喃,“都是好‘棋盘’。”
李恒笑起来:“你开始理解我了。”
“我只是不太习惯这样。”艾摇头,“以前我们做事,目标很明确——某一栋楼、某一个人、某一份数据。现在你说,目标是一座城,甚至是一种‘观念’。”
“观念才是最值钱的东西。”李恒道,“数据会过期,人会死,楼会倒,但观念一旦刻到脑子里,你再怎么打,都打不干净。”
“你想刻到谁脑子里?”艾问。
“很多人。”李恒说,“那帮盯着屏幕看曲线的,那些在网络上吵来吵去的,还有——”
他轻轻在桌上点了点。
“那个飞在天上,自以为还在‘玩命’的人。”
艾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想让他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李恒倒是很诚实,“这正是好玩的地方。”
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说,很像一个养蛊的人。”
“你可以这么理解。”李恒并不否认,“只不过这次养的,不是一堆虫子,而是一整个时代的焦虑。”
“听着真恶心。”艾评价。
“恶心才有效。”李恒说,“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打算现在就把锅盖掀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
“给那边发个信号。”李恒吩咐,“让他们把所谓的‘演练方案’升级一档,再加几个动听的名目进去,什么‘跨区域联动演示’、‘大规模救援模拟’,随他们编。越像盛会越好。”
“你是打算……”艾试探,“把那边的灯光、喇叭、宣传统一变成你的‘舞台’?”
“你看,你其实很懂。”李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今晚不会有太多东西‘炸’掉。”
“只是让某个人看见。”他笑,“看见之后,睡不着。”
……
基地的观察室比宿舍高级一点,也冷清一点。
林渐躺在那张“伪宿舍”床上,头顶是普通的白色天花板,墙角却立着一个低调的监护仪,心率、呼吸、血氧全部在上面缓缓跳动。
门外是单向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看出去只是一片黑。
“真不像病房。”他评价,“更像旅馆。”
“这是我们能给你找到的折中方案。”顾青站在床尾,“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比较安全的监狱。”
“监狱不至于铺着这么软的床单。”他侧身躺好,“你如果现在不打算往我身上插管子,就让我睡一会儿。”
“睡吧。”顾青退到门口,“有任何不适,按床头那个铃。”
“你们这么多仪器,总比铃反应快。”他闭上眼睛。
门关上,观察室恢复安静,只剩下监护仪偶尔“滴”一声。
他没有马上睡着。
胸口那一块还隐隐有点钝痛,不像刚挨那一下时那样尖锐,更像是剧烈运动之后肌肉迟到的酸。每呼吸一次,肋骨都会提醒他一下——你刚才干了件不怎么聪明的事。
他懒得理。
大脑在这种半清醒的状态下,反而特别擅长乱想。
想起临海市那个被他甩进海里的罐子,想起高铁站墙角那颗“牙疼的牙”,想起北岭商场门口那一排白布和那个跪着的男人,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不是你们点外卖用的骑手”。
又想起手机里那条短信。
【林先生,晚上好。】
【今天这一局,你走得很漂亮。】
【下次,我们可以换个棋盘。】
“装。”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会说人话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