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切出一条刺眼的白。他躺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从昨晚的那堆乱七八糟的思绪里睡过去了，而不是在某个楼顶或者桥边打盹。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震动。
这很不正常。
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昨天晚上临睡前手欠，把所有通知全关了，只留下一个——远程监测的警报。
屏幕上停着一条夜里一点多发来的系统消息：【心率短暂升高，已恢复正常，建议保持休息。】
下面是顾青凌晨两点发来的三连：【睡了吗】【敢不敢回个“还活着”】【算了，明天见面给你当面捶一顿】。
他揉了揉脸，刚准备回一句，手机突然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行。
“醒了？”电话一接通，对面就问。
“刚从物理世界恢复信号。”
“那就好。”周行的声音比前几次听起来还要累一点，“今天下午三点，有个‘评估项目’，上面希望你参加。”
“评估什么？评估我还能撑几次高架？”
“差不多。”周行也没绕弯，“省里那边拉了一个联合团队，准备对你身上的异常能力做一套系统评估。地点在安全一点的地方，不在楼顶，不在桥上。”
“听上去像在说服一只猴子主动钻进笼子。”
“区别是猴子不会提前看方案。”周行说，“我们会把今天的项目大致流程提前跟你讲清楚，也会请顾青全程跟着。你同意，我们就按计划来；你不同意，今天这事就当没说。”
“你们这是最近学会了经常提醒我有拒绝权。”
“因为你现在被迫参与的场景太多了。”周行顿了一下，“我们至少要在能给你选择的时候，真心给你一个。”
“那你先说说，要怎么评估。”
“简单说，复现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但换成可控版。”周行说，“比如你在冷却塔外侧平台那次的移动，我们会用平台和假人模拟，再用高速摄像分析你那一瞬间的速度变化；你在高架上顶罐车那次，我们会用可调重物和应力传感器，测一下你基础的极限输出。所有东西都在可中止范围内，不会真把你往死里压。”
“听上去像体检升级版。”
“也可以理解成‘给你自己一个大致的刻度’。”周行说，“你总得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档，才能在以后遇到事的时候心里有数——这一次是‘勉强能上’，还是‘千万别上’。”
“你们不是已经有预案了吗？”
“预案要靠数据迭代。”
“那我今天要是拒绝，你们是不是会在预案上写一句‘该变量拒绝参与测试’？”
“会。”
“听上去挺爽。”
“但下一次现场要不要叫你，你心里就更没谱了。”周行说，“你只能永远站在‘我大概行吧’和‘我大概不行’之间瞎猜。”
林渐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把所有未知都推回去，装聋作哑，过一阵子等公众记忆淡一点，再把自己塞回普通人的轨道。
可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普通”。
他确确实实从塔上跳过，从水箱上试过，从高架下托过罐车，也确确实实在那些瞬间感觉到过那股“慢一拍”的违和感。
把这些当成没发生过，是一种自欺；完全依靠本能往后瞎冲，是另一种。
“顾医生知道这事吗？”他问。
“她就在旁边。”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移动声，紧接着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先说一句你现在有没有胸痛。”
“没有。”
“头晕？”
“没有。”
“那我现在劝你去。”顾青开门见山，“前提是，我们说了算什么时候停。”
“你也希望我被拎去做实验？”
“我希望的是，以后在天台、桥、塔这些地方，你别再完全靠瞎蒙。”顾青说，“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拿着一辆性能很怪的车在路上乱开，自己都不知道油门和刹车的极限在哪儿，突然路上跳出个孩子，你能不能刹住，全靠运气。我宁愿先在封闭场地里帮你测一遍。”
“那万一测着测着把车直接开爆了呢？”
“那也好过在市中心十字路口爆。”
林渐叹了口气：“行，那我去。”
“下午两点半，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一块儿过去。”顾青最后说，“别迟到，我要提前给你上一课。”
“什么课？”
“怎么在实验室里也学会说‘不’。”
挂断电话，他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才慢慢爬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