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十二楼,门口摆了两台金属探测门,墙上挂着几个看上去就很贵的大屏幕,桌子上摊着一摞摞打印出来的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咖啡、纸张、和熬夜没洗头的味道。
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
最显眼的是靠里侧那块屏幕,定格着一幅监控画面——冷却塔外侧平台的那一圈阴影,灯光和烟雾把塔身烘成一团发白的亮斑,中间有一个人的身影被暂停在半空。
那个人当然是他。
“来了。”周行从角落里朝他点了点头,“坐这边。”
他顺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上的缓冲垫有点硬,刚坐稳,正前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就抬起头来:“这位就是当事人?”
“是。”周行简单介绍,“林渐,市应急管理办公室特约顾问,参与本次三号厂区事故现场救援。”
“顾问……”中年人拖长了半个音节,像是在咀嚼这个词,“我们今天主要是技术复盘,林先生你可以旁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
林渐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名牌,那人名牌上写着“结构安全专家组”,名字他没听过,但“组长”两个字写得很明显。
“录像先放一遍吧。”有人说。
灯光暗下来,大屏上的画面动了。
冷却塔外侧平台,那名维修工半挂在外边,黄烟一股股被风刮过去,画面略微抖动,显然摄像头也在承受震动。
然后是他从内圈平台冲出来,踩上栏杆,整个人跃出安全边界。
正常来说,这画面应该是一条干净利落的抛物线。
可屏幕上所有人看到的是——他在跃出栏杆后的那一瞬间,速度明显“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熬夜看视频卡顿的停格,而是一种肉眼能分辨出的“不流畅”,像是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稍微托了一下,于是原本应该迅速下坠的身形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他的手够到了外侧平台的钢梁,他的指尖扣住了金属边缘,他的另一只手揪住了维修工防护服的后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视频里的风声和警报声,在音响里低低地喧嚣。
紧接着是第二次。
外侧平台断了一块,他脚下一空,本该整个人直接滑下去,可画面里他下坠的那一下,又莫名“慢”了半拍,像是轨迹被人从旁边拽了一下。
这一慢,让他手伸得再远一点,刚好勾住了内圈那名队员的手腕。
视频放完,画面回到开头。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空气里明显有一瞬间的凝滞,连翻纸的动作都慢了半秒。
“刚才这段大家都看到了。”结构专家组组长清了清嗓子,“我们先听听技术组的分析。”
前排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熬夜倦意:“根据我们反复测算,监控画面的速度是正常帧率,没有人为剪辑减速,塔身附近风速、气流数据也调出来对比过了,无法完全解释画面中出现的两次‘明显滞空’。”
“你们考虑过视角问题吗?”有人问,“摄像头安装角度、镜头畸变,会不会造成运动轨迹的错觉?”
“考虑过。”年轻人翻了一页,“我们把摄像头参数输入模型,用普通人跳下去的轨迹进行模拟,结果出来还是标准的抛物线,不会出现那种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的效果。”
“那你们现在结论是什么?”
“我们目前只能说——从纯粹物理计算上,这两次滞空不符合普通人体运动模型。”年轻人艰难地说,“但又找不到外部条件可以完整解释,只能先标记为特殊现象。”
“特殊到什么程度?”有人追问。
“特殊到——如果这是一次普通的极限运动事故,我们会怀疑视频被人动了手脚。”年轻人抿了抿嘴,“但监控系统的校验记录显示没有剪辑痕迹。”
他用两个词总结:“高度异常。”
会议室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有人小声感叹:“这已经不是‘身体素质好’能概括的了吧。”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坐在最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开口,“重力响应本身发生了变化?”
“您是说……局部重力场异常?”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们现在不方便在正式报告里写这些字眼。”老专家顿了顿,“但从运动轨迹上看,更像是局部重力对他本人发生了短暂的‘选择性延迟’。”
“选择性延迟?”有人重复,“这是理论物理里才……才……”
“理论物理也没这么写。”老专家笑了笑,“不过我们今天不是来写论文的,是来复盘事故处理过程。”
他的目光落在林渐身上:“当事人在这里,不如让他也说说那一刻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