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命比较硬。”林渐把那句“可能有别的原因”咽了回去,付完钱,拎着医院给的塑料袋下车。
公司大厅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咖啡、香水、潮湿的地毯,还有打印机的碳粉。打卡机旁边有人聊天,看到他进来,眼神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听说你昨晚被撞了?”前台小姑娘悄悄压低声音问,“还好吧?”
“还能走。”他抬起手晃了晃那袋药,“皮外伤为主。”
“那算你运气好。”她感叹,“我早上看到群里说你出事故了,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工资没到卡上之前,我应该还会坚持一下。”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开开合合,载走一批又一批人。进电梯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九楼的开门铃“叮”地一声响起,走廊里传来键盘叮当声和零星的笑声。有人看到他,露出夸张的表情:“哟,这不是我们云巢小强命先生?听说昨晚车都能贴你脸上,你都没事。”
“你怎么不顺便去买彩票?”陈宁从工位后探出头,“这么好运气,买一注不亏。”
“买彩票要花钱。”林渐把病历袋塞进抽屉,“现在花得起的只有命。”
笑声在他们工位一带散开,氛围难得轻松了一点。
赵强大概是听见动静,从自己办公室里出来,一眼看到他,眉头先皱了一下,又迅速转成一脸“关切”的笑:“哟,受伤的人都来了,我这当领导的还好意思坐着?”
他走过来,目光在林渐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医院怎么说?”
“软组织损伤为主。”
“那就好,那就好。”赵强点点头,话锋一转,“既然没伤到骨头,那我们就当你这次是经历了一次人生小考验。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被撞一下,才能知道自己还能扛多少。”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替接下来的安排铺路。
“今天十点的会,你还能上吗?”赵强问。
“可以。”
“那就好。你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赵强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今天这会很关键,你要稳住。外面的人可以说你命大,但我们内部要看的是,你能不能把这条命用在刀刃上。”
“明白。”
赵强走远后,陈宁凑近,小声说:“你看,他这话吧,好像还挺煽情的,但仔细一想,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习惯就好。”
“不过说真的,”陈宁压低声音,“你要是刚好借这次机会休一休,躺医院几天,大家也都能理解。你这么一大早又跑回来,真的是……”
“我怕我一躺,就再也起不来了。”林渐说。
“哪方面的起不来?”陈宁猥琐地挑眉。
“工作方面。”
上午的会出乎意料地顺利。
黎蔓那边对昨晚的方案给出“整体感觉还不错”的评价,又提出几个看似苛刻却实际上在预料之中的修改点。赵强在会上适时补了几句,既帮甲方解释“领导的想法”,又帮他们项目组争取到一点可操作空间,看上去一派“大家齐心协力”的和谐。
散会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刚出车祸就来顶会,你这是拿命护项目啊。”
“项目就像孩子。”陈宁立刻接话,“生出来了,就得负责到底。哪怕孩子一出生就长残了,也得拉扯着走完义务教育。”
一圈人被逗笑。
笑声散开后,各忙各的,短信提示音接连亮起,键盘声重新占据整个空间。工作又像一锅沸水,把每个人裹进去。
直到晚上七点,他才从公司脱身。赵强又留下两个人开会,说要讨论下一个季度的规划,没有再点他的名字,仿佛早上那句“命要用在刀刃上”的话只是顺口说说。
走出办公楼的一瞬间,晚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凉。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只剩下零星的积水,路灯打在上面,反出一片碎光。
他没有再去挤地铁,而是走了两站路,才在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入口进站。回到小区时,时间刚刚过八点。
楼道里的灯一半亮一半灭,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三楼的窗台上摆了一排塑料花,颜色鲜艳得很假。
“你可算回来。”白齐披着一件印着游戏人物的短袖,靠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我都准备打电话问问你是不是被公司当牲口扣在那儿了。”
“以后再说牲口,记得加上‘高危’两个字。”林渐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