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刚好跳成红色,斑马线前排着一小队等着过马路的人。林渐站在人群后面,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里还抓着那束有点蔫的花。玫瑰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有些卷,满天星黏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地铁站入口的指示牌,蓝色的灯箱透出幽幽的光,像是在提醒他再走几步就能躲进地下,暂时从这场雨里逃开。
身旁一个男人接起电话,声音很大:“是是,我这不正要回去吗?明天的材料我让小王改了,你跟领导说——对,对,您放心。”说着说着,他不耐烦地抬手挡了挡雨,脚下往前挪了一点,鞋尖已经压到斑马线上。
斑马线另一侧,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压着水痕驶来,车灯映得雨幕一片惨白。驾驶座上的年轻司机缩在座椅里,手握方向盘,眉头紧锁。他本来就有点赶时间,现在红灯又刚亮,脚不自觉地在油门和刹车之间轻轻踩踏。
更远一点,一辆载重货车正从另一条路缓慢驶近。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叫罗建军,跑货运已经十几年了,今晚被调了一个临时订单,要在规定时间之前把货送到仓库。雨夜视线本来就不好,他撑着困意,只敢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小块被雨刷刮开的视野。
偏偏雨刷坏了一只,玻璃上半边总有一道擦不掉的水痕,像一根横在他眼睛上的线。
路口上空的信号灯咔哒一声,红灯跳成绿灯。等在斑马线边的人群像被按下启动键,一股脑往前走。前面拎公文包的西装男迈步就上,嘴里还在对电话那头拍胸脯保证。旁边背书包的女学生缩着脖子,紧紧抱着书包,生怕被水溅到里面的书。
有人伞撑得很低,看不清前路,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挤。
林渐跟着迈出步子,脚尖踩在斑马线第一条白线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视线被冲得有点模糊。他抬手抹了把脸,脑子里还在想着明早的会议,想着赵强那句“如果不到七就考虑是不是适合留在岗位”,想着银行卡里那一串不体面的余额。
就在这时,一阵高亢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雨夜。
声音不是从他面前传来的,而是从左后方猛地撞进他的耳膜,像有人拿刀在钢板上狠狠一划。他本能地回头,看到的是一道突兀的白光冲破雨幕——一辆黄色外卖电动车从小巷里飞出来,车主穿着雨衣,头盔歪在一边,显然急着赶单。
电动车显然没有注意到刚刚变灯的路口,冲到路口中央才意识到不对,猛拧车把想往旁边躲。偏偏这个“旁边”正好是那辆刚起步的小轿车的行进方向。
小轿车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出一串水花,黑色的车身身体微微一甩,已经避无可避。
外卖车被车头擦到一角,整辆车瞬间失衡,连人带车朝斑马线方向倒过来。外卖箱盖被甩开,里面的饭盒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在雨夜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狼狈。
斑马线上有人尖叫:“小心!”
那一刻,本来还低头看手机的人猛然抬头,整条斑马线乱成一团。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往前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外卖车带着惯性滑向斑马线,车主拼命伸腿想撑住,却只换来更夸张的翻滚。车把重重撞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沉闷响声。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其实不过是一两秒。
但是在林渐的感知里,这一两秒被拉长成了好几段。
他首先看到的是外卖员脸上那种惊恐到扭曲的表情,嘴巴张开,却因为风雨和噪音,他听不清对方发出的是什么音节。然后他看到那辆小轿车轮胎底下飞溅起来的水花,每一滴都像被放慢的子弹,在空中划出极细的弧线。
再然后,是斑马线上那几个人骤然变化的姿势。原本在打电话的西装男眼睛瞪大,手里的手机滑出掌心,屏幕朝下掉在水里,炸开一团亮光。背包女学生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脚踝扭了个角度。
只有他自己,仿佛被从喧闹的世界里抽了出来,扔进了一段安静得可怕的时间里。
“躲开。”脑子里有个声音非常清晰地说。
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往后退,或者往侧面挪,离那条正被外卖车滑来的线路远一点。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肌肉在发力,动作却慢得离谱。
他能感觉到雨滴一颗颗落在脸上、睫毛上,甚至能清晰分辨出有一滴顺着耳根滑下去,钻进衣领里,那一点冰凉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外卖车的车轮终于擦到了他的脚踝。
痛感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的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扑,电脑包从手里甩出去,整个人向前栽倒。地面上薄薄的一层水没有给他提供任何缓冲,只让那一下更加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