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伸手摸索着把闹钟摁掉，盯着天花板静了一会儿，耳边只剩下楼下街道隐约的车声和室友若有若无的呼噜。他很想再闭上眼睡五分钟，但脑子里迅速闪过打卡时间、早会、赵强那张永远挂着假笑的脸，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把自己从床上挪下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白炽灯闪了几下才亮，灯罩里积了一层灰。镜子斑驳不清，他抬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脸还停留在学生和中年之间，眼睛不算小，眼眶却因为长期熬夜有点凹，黑眼圈好像抹不开的阴影。下巴线条不算硬朗，嘴唇略薄，头发乱蓬蓬贴在额前，怎么看都像人群里一眼扫过去不会多停留的那种路人。
他挤牙膏的时候，下意识从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推，指尖把那管皱巴巴的塑料挤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试图再压榨出最后一点残余。旁边洗漱台上，室友的钱包大剌剌地摊着，里面露出几张崭新的红色纸币，还有昨晚吃串时找回来的零钱。
室友叫白齐，比他小一岁，在一家网游代练工作室上班，作息昼夜颠倒，生活态度却一向潇洒。“反正都是卖命，”白齐常说，“你给老板卖，我给玩家卖，有啥本质区别？”
此时门口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白齐揉着眼睛探头进来，头发乱成鸡窝，语气懒洋洋：“老林，你今天不是有大例会吗？赵笑面虎昨天在群里点名你了，说要看你那个什么方案。”
牙膏泡沫在嘴里满了一圈，林渐含糊不清“嗯”了一声，没去接“笑面虎”这个绰号。赵强不喜欢人背后叫他外号，虽然他大概知道自己有。但凡有一丁点情绪被他抓住，就足够让你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好过。
刷完牙，他用冷水在脸上重重拍了几把，试图把残余的困意和心里的燥都拍掉。镜子里那张脸被水打得发亮，眼中的血丝却怎么都遮不住。他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病倒在路上，公司那边会不会给他寄一个花篮，或者发一条冰冷的“公司表示慰问”？
早餐是楼下小摊的豆浆和油条，豆浆明显兑了水，油条炸得有些过火。有学生掐着点跑向公交站，有环卫工人在路边收拾昨夜剩下的垃圾袋，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
“这天，一看就要加班。”白齐一边咬油条一边感叹，“你看那云，和你脸色一样灰。”
林渐喝了一口温度偏低的豆浆，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反正我脸什么时候都是这个颜色。”
地铁早高峰从来不会因为天气变好，车厢像一只被塞满的铁皮罐，门一打开，人群就像被压紧后弹出的弹簧。林渐被推搡着挤进去，背后是陌生人的肘部，面前是另一张同样困倦的脸，吊环在头顶摇晃，安全提示广播用一成不变的机械语调提醒大家“注意脚下”。
他的手机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挤到胸口位置，屏幕一次次被挤亮。工作群在最上方不停跳动，头像一排排闪过。有同事发了“早上好，家人们”的表情包，有人发昨晚改到一半的文案截图求指点，还有人顺手丢了一篇标题夸张的营销文章链接：“大家都看看，人家这才叫爆款。”
几分钟后，群里突然出现一条置顶消息，发送人备注是“赵总”：
“@全体成员 早上九点例会，八点半前各项目方案初稿必须提交。没交的，会上自己解释为什么还坐在这个群里。”
消息下面立即刷出一连串“收到”“收到赵总”的回复，有人还配了个“敬礼”的表情，生怕慢一步显得自己不够积极。
林渐盯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他记得自己昨晚改到两点，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擦过，盯着屏幕上的PPT一遍遍改字眼、调结构，可越改越觉得不顺眼。提笔想发，“赵总，我先交一版，明早再补充”，最后却还是删掉了。赵强最讨厌别人“没想好就拿出来占他时间”。
地铁进站时一个急刹，车厢里一阵右倾，有人没抓稳，一下撞在他身上，那人怨气冲冲瞪了他一眼，嘴里嘀咕着“踩什么踩”，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他想说“踩你的是整节车厢不是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不可闻的“对不起”。道歉对象是谁他也不清楚，可能是对方，也可能是那一点点还没被日常磨没的自尊。
蓝岸互动的办公楼在一条并不宽的街尽头，楼下是随时排队的奶茶店和看上去就不太干净的快餐店。大门旁边立着一块已经起了边的牌子，上面用斑驳的金属字写着“蓝岸大厦”，字体比实际楼体气派得多。
打卡机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旁边贴着一张用红笔写的“迟到次数汇总表”，名字后面一排排圈和叉，跟小学罚抄名单没什么区别。
林渐掐着点冲过去，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