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泪干了,留下两道紧绷的痕。嘴里血腥味混着咸味,一股子铁锈似的苦。
他没动,脑子里像过走马灯一样,一遍遍闪回刚才那些画面。
爹倒下的血泊,师父胸口的剑,阿秀跑下桥时那抹刺眼的黄。
疼。
疼得他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丹田里那颗金色的太阳,转得越来越慢,周围那圈雾气也凝滞了,不再流动,反而隐隐有收缩的迹象。
要跌境了。
心魔劫过不去,化境崩碎,轻则退回宗师,重则经脉尽断,变成废人。
秦默知道,但他没力气动。
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他现在都能闻到巷子里那股土腥味混着血的铁锈气,能感觉到师父倒下时溅到他脸上的那滴血,滚烫的。能听见阿秀那声带着哭腔的“我怕”。
他凭什么过?
爹死了,师父死了,阿秀嫁了仇人。他秦默,活到现在,除了逃,除了躲,还干了什么?
复仇?
他拿什么复?凭手里这半截断剑?凭这身刚摸到化境边就摇摇欲坠的修为?
守护?
他护住谁了?爹没护住,师父没护住,阿秀……也没护住。
他变强,到底为了什么?
就为了在幻境里,再眼睁睁看他们死一次?
秦默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真他妈可笑。
他蜷起身体,把头埋进臂弯里。石室里明明不冷,他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沉,丹田里的金光越来越暗,几乎要彻底熄灭的时候——
怀里有个东西,突然动了动。
秦默一愣,茫然地伸手进去摸。
是那卷兽皮,《神农百草经》。
兽皮冰凉,但贴着他心口的地方,却有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很淡,但很稳,像冬日里将熄的火堆里,最后那点余烬。
他下意识地把兽皮掏出来,展开。
淡蓝的微光下,那些古拙的字迹和草药图,静静躺在泛黄的皮子上。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是姜恒的绝笔:
“……望得此卷者,承我医道,济世救人。”
济世救人。
四个字,很轻,很老套,江湖上那些开医馆的,十个有八个会把这句挂嘴边。
可秦默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地一下。
姜恒是谁?他不知道。但留下这卷经书,留下那些珍贵药材,留下这间石室的人,临走了,想的不是自己的传承会不会断绝,不是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记住。
他想的是,得这卷书的人,能不能用这身本事,去救人。
那他自己呢?
他秦默,从天医阁的少主,到亡命天涯的丧家犬,到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冲击化境……他这一身本事,他心心念念要变强,为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为了杀回去,把那些仇人一个个剁了,然后呢?
然后,继续躲,继续逃,或者在下一个心魔劫里,再死一次?
丹田里,那点即将熄灭的金光,突然跳动了一下。
像黑夜里的火星,虽然微弱,但没灭。
秦默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咳嗽起来。
他咳着,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
爹死前让他跑,不是让他跑回去送死,是让他活。
师父临死前塞给他药,推开他,是让他活。
阿秀嫁给赵明轩,忍着恶心和恐惧,也是想让他活。
他们一个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命,用尊严,给他铺了一条活下去的路。
可他呢?
他活了,却只记住了恨,只想着杀。
他把他们用命换来的“活”,活成了另一座囚笼,一座叫“复仇”的囚笼。
“不对……”秦默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对……”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深处,那点将熄的光,正在重新亮起。
他要变强。
但不是为了杀回去,不是为了把那座已经烂到根里的天医阁再掀翻一次。
他要变强,是为了能站着活,不再让任何人,用命,用尊严,替他换一条生路。
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能护住想护的人,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不用再听着那声绝望的“我怕”。
是为了姜恒那句“济世救人”,也是为了爹那句“跑”,师父那包药,阿秀那滴泪。
他要活,而且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顶天立地,活得有力量,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