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些时,手一直在抖。有次拿镊子,没拿稳,掉地上了。
“哐当”一声。
后面围观的人又笑了。
“学长,你这手不行啊,还是回家歇着吧!”
秦默弯腰捡起镊子,洗干净,放回托盘。然后继续擦。
面无表情。
凌晨三点,秦默干完三楼,上四楼。
围观的人少了一半,没意思了。剩下几个还在跟,但也不起哄了,就默默拍。
四楼是标本室,玻璃柜里泡着各种器官。秦默要擦玻璃,但不能碰标本。
他踩上梯子,左手拿抹布,右手扶稳。
擦到第三个柜子时,下面有人突然喊:“学长!你手机掉了!”
秦默低头看。
没掉。
但就这一分神,右手没扶稳,梯子晃了一下。
“小心!”陈明的声音。
秦默左手抓住柜子边缘,稳住身体。但右手下意识松开了扶梯子的手,去抓玻璃柜——
“哗啦!”
玻璃柜晃了晃,没倒。但里面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大脑标本,瓶子歪了,液体洒出来一些。
秦默跳下梯子,赶紧去扶。
但已经晚了。福尔马林流到地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
“完了完了!标本损坏!”有人惊呼。
“快叫刘老师!”
“秦默你完了!这标本好几万呢!”
秦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流淌的液体。
然后他蹲下,用抹布去吸。但福尔马林腐蚀性很强,抹布很快就烂了。
“让开!”刘老师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脸都青了。
“秦默!你怎么干活的?!这标本是教学用的,你知道多珍贵吗?!”
“对不起。”秦默说。
“对不起有用吗?!”刘老师指着他鼻子,“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滚蛋!”
陈明想说话:“老师,是有人……”
“闭嘴!”刘老师瞪他,“谁再说话一起滚!”
秦默摘下橡胶手套,脱下工装,叠好放在工具车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刘老师。
“标本多少钱,我赔。”
“赔?你赔得起吗?!三万八!你拿什么赔?!”刘老师气笑了。
秦默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五百多,是明天的饭钱和交通费。
他抽出所有钱,放在工具车上。
“先付这些,剩下的我打工还。”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没人拍照。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默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走进夜色里。
凌晨四点,街上没人了。
秦默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首班车。
他掏出手机,打开高中同学群——平时他屏蔽的,今天鬼使神差点开了。
最新消息是半小时前:
“最新消息!秦默在医科大扫厕所,把标本打碎了,被开除了![视频]”
视频是偷拍的,他从实验楼走出来的背影。
下面评论: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什么虎,他那是自作自受”
“听说他爸也住院了,要二十万手术费”
“活该!报应!”
“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沦落到扫厕所,笑死”
“我要是他,早跳楼了,还活个什么劲”
秦默关掉手机。
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市的霓虹还在闪烁,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无影灯很亮,器械很亮,未来也很亮。
现在,未来是一片漆黑。
公交站对面的写字楼,有八十层。楼顶有观光台,听说跳下去,几秒钟就结束了。
秦默站起来,往那栋楼走。
过马路,进大堂,等电梯。凌晨没人,电梯很快来了。
他按了顶楼。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1,2,3……速度很快,耳朵有点胀。
到八十层,门开。
观光台锁着,但安全通道的门没锁。他推门出去,走到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下面城市像一张发光的棋盘,车流像萤火虫。很远的地方,是医院,养父躺在那里。
再远一点,是城中村,他那个六平米没窗的房间。
秦默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边缘。
再往前半步,就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