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气味好像从纸页里飘出来。
很多年里,七兮总在找能接住她拳头的人。
穿唐装的老头被她掀翻过,退伍兵被她拧脱臼过,直到听说学校后巷总有人捂着胳膊出来。
她看见李威那天,他正把捡来的野猫放进纸箱,校服袖口沾着奶渍。
输给他那次,她躺在水泥地上笑出声。
后来每次约架都挑下雨天,雨水能盖住她发颤的尾音。
两人常去废弃配电房躲雨,铁皮屋顶叮咚响,她故意把湿头发甩到他脸上。
有次雷劈断老槐树时,她咬着橡皮筋扎头发,忽然想:要是哪天有光之巨人从天而降,她就拆了那家伙的发光灯泡。
“你其实早知道吧?”
七兮用鞋尖碾着烟蒂,水泥地留下灰白的痕,“知道我为什么总找你麻烦。”
李威正拧矿泉水瓶盖,水珠顺着瓶身滑进袖口。
他抬起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装傻。”
她凑近时闻到铁锈和薄荷糖的气味,“我就喜欢你这样,明明什么都做了,还摆出这种表情。”
房子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墙面留着淡绿色的漆痕。
客厅只有十五平米,老式冰箱嗡嗡震动。
在那个猪肉摊主比教授挣得多的年代,这间屋子装着整条街最亮的日光灯。
李威父母总在深夜数钞票,纸币边缘被手指磨得发软,保险柜藏在卧室地板下面。
有次街道主任来收清洁费,看见茶几上的进口巧克力,站在门口说了三遍“知识分子有前途”
。
夜色沉下时,李威独自躺在床铺上。
指尖捏着的相片边缘还很硬挺,像是新冲洗出来的——可实际上,它已经存在了二十多个年头。
画面里,穿红裙的女人被小男孩牵着手。
男孩另一侧站着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神情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两岁的李威与他的父母。
相片中的孩子笑得毫无阴霾。
这个念头曾在七兮脑中闪过。
李威沉默地注视着影像。
钟表走了两圈,午夜降临。
他嘴角弯起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早就清楚了……我根本不是你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停顿片刻,他嗤笑出声:“凭你们,怎么可能孕育出我这样的……东西?”
他举起相片,手指用力到边缘发白。
撕裂的动作做到一半,却终究停住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里逸出。
他起身,拉开抽屉,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妥善地收进了最深处。
*
同一时刻,七兮坐在天台边缘。
膝盖抵着胸口,夜风一阵阵掠过,扬起她散落的发丝。
远处零星灯火像被随手撒下的碎金,隔着无法丈量的黑暗,微弱地亮着。
那些光点的彼端,也曾有过她称作“家”
的场所。
“傻师傅,”
她对着虚空低语,“他们都抛弃你了,为什么还留着念想?”
“反正……我的宇宙里,只需要你存在。”
和李威不一样,从选择跟随他的那一天起,七兮就亲手斩断了与过往的一切牵连。
所有曾经属于她的,都被彻底丢弃。
“明明,我们两个人彼此依靠,就足够温暖了。”
她把脸埋进膝间。
“杨倩倩也好,小强也好,樊心弦也好……都不需要。”
“有我在,师傅就不缺什么了。”
“师傅……”
星光在夜幕里时隐时现,风持续吹着,夜晚无声流逝。
晨光再次铺满房间时,李威神采奕奕地和七兮说笑着。
昨日的阴霾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打闹嬉戏的样子与往常别无二致。
在张阿姨家用过晚餐,推开自家门扉的瞬间,七兮忽然侧过头:“那样的话……师傅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