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恩施的日子。
那时候她是县长,他是她手下的秘书。
他坐在她对面写材料,她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写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走这么远,会做这么多事。
恒冶技改、示范区申报、华威善后、“村超”……
一件一件,都是他牵头搞起来的。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从一个借调人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帮过他,但更多的时候,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恩施城灯火通明,远处的山影影绰绰,月亮挂在半空,把整座城镀成银白色。
她想起第一次来恩施,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她从市里调来,刚当上县长,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
她站在这个窗前,看着同样的灯火,心里想,我能把这个地方搞好吗?
后来她遇到了陈立。
他帮她写材料,帮她出主意,帮她扛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恒冶事件的时候,他写了一整夜的报告,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红的,把稿子放在她桌上,说“县长,您看看”。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写得真好”。
他笑了笑,说“是您指导得好”。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只是聪明,不只是能干,是他心里有光。
那种光,能让他在最疲惫的时候还坚持下去,在最困难的时候还不放弃。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束光还在。
“村超”搞起来了,恩施出名了,他还是那个站在球场边上,风吹着头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陈立。
她没有变,他也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他还是那个做实事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立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你的材料,我看了。写得好。”
她愣了一下。
她还没有把材料发给他,他怎么看到的?
又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截图发错了。
她把正在修改的文稿截图发给了他,本来想发的是另一张。
她笑了,回复:“还没写完,写完了发你。”
他秒回:“好。辛苦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红了。
“辛苦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从来不怕辛苦,只怕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她就觉得值得。
她走回办公桌前,把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十几个错别字,调整了几处标点,把第三段的语序理顺了一些,把结尾那句加粗了。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省委宣传部的号码。
“周处长,我是张妍。恩施‘村超’的经验材料,我明天送过来。”
“好。省里很重视,部领导点名要看。”
“我知道。所以我亲自写。”
挂了电话,她把材料装进文件袋,放在桌角。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恩施县‘村超’文体旅融合发展经验总结”几个字,是她亲手写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的牌子写着“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车流。
她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立发来的那条信息——“好”。
就一个字。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安心。
她想起以前在恩施的时候,她说什么,他都只说一个字——“好”。
她说“陈立,你帮我写个材料”,他说“好”。
她说“陈立,你陪我去调研”,他说“好”。
她说“陈立,这件事交给你了”,他说“好”。
不多问,不推脱,不抱怨。
就是“好”。
然后拼了命也要把事做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