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略显破旧的黑色桑塔纳,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冲出了县委大院,碾过路面上的积水,直奔城东的财政局而去。
车里没开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
江寒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还带着复印机温热的红头文件——《关于成立县委作风整顿特别督查小组的决定》。
那上面鲜红的公章,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开车的叫李军,是个刚入职纪委两年的愣头青;后座坐着的叫裴晓东,也是个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的书呆子。
这俩人,就是郑书记给派来的“得力干将”。
与其说是精兵强将,不如说是纪委书记陈东扔出来的“弃子”。在讲究资历和站队的纪委大院里,这种没背景、只会死磕条文的年轻人,平时除了写材料、整档案,连办案的边儿都摸不着。
此时,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骨节泛白,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江寒,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憋不住了。
“江……江组长。”
李军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股明显的虚劲儿:
“咱们……真去财政局啊?”
“不然呢?去喝茶?”
江寒头都没回,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灰色办公大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膝盖。
“不是,我的意思是……”
李军吞了口唾沫,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组长”,咬了咬牙说道:
“江组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财政局那是周家的自留地,那是咱们县的‘独立王国’。周卫国副县长那脾气,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咱们就拿着这么一张纸,直接冲进去查他儿子的账……”
后座的裴晓东也推了推眼镜,弱弱地补了一句:
“是啊,江组长。之前也不是没人查过,前年审计局的老赵刚想翻账本,就被周副县长指着鼻子骂出去了,后来老赵就被调去管仓库了。咱们这……”
这俩人不是怂,是真怕。
在长宁县官场混,谁不知道“宁惹阎王,莫惹老周”?那是能在县委常委会上跟一把手拍桌子的主儿。
他们只是两个刚转正的小科员,这要是神仙打架遭了殃,这辈子前途就算毁了。
江寒转过头,看着这两个满脸写着“想跳车”的年轻人。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和狠辣。
“怕了?”
李军和裴晓东对视一眼,尴尬地低下了头,没敢吱声。
“怕就对了。不怕那是傻子。”
江寒从兜里摸出烟,给两人一人扔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散开,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但是兄弟们,你们想过没有?在纪委坐冷板凳,每天整理那堆发霉的卷宗,看着那些不如你们的人靠着溜须拍马步步高升,这种日子,你们还想过多久?”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两个年轻人的心窝子。
李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裴晓东推眼镜的动作也僵住了。
江寒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郑书记把尚方宝剑给了我,也给了你们。这是咱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今天这事儿,我是组长,我是发起人。要是周卫国怪罪下来,火是我点的,门是我踹的,人是我抓的。要杀要剐,第一个死的是我江寒。”
“你们就是执行命令的兵,懂吗?”
江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魔力,还有一种亡命徒般的决绝。
“成了,咱们是整顿吏治的功臣,以后在长宁县横着走;败了,我卷铺盖滚蛋,你们顶多写个检查。”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李军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双原本畏缩的眼睛里,竟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是热血青年,不是窝囊废。
既然有人敢带头冲锋,哪怕前面是地雷阵,他也想跟着闯一闯!
“妈的,干了!”
李军把烟头狠狠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一脚油门踩到底。
“江组长说得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在纪委憋屈了两年,今天就算是为了出这口气,也得跟他们碰一碰!”
裴晓东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地把自己那个印着国徽的公文包抱紧了几分,眼神坚定了起来。
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了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