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这位县委书记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拉风箱的老旧鼓风机。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在那叠复印件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更是恐惧。
这叠纸太烫手了。
往小了说,这是周博贪污的铁证;往大了说,这是能把长宁县的天捅个窟窿的核按钮。
“江寒,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扔出去意味着什么?”
郑闻悟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寒,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卫国在长宁经营了二十年,那是树大根深。他在市里有靠山,在省里有人脉。光凭这些陈年旧账,虽然能伤他,但要是弄不死他……”
“一旦让他缓过气来,反咬一口,说我们搞政治陷害,那时候,我这个书记可能都要挪窝。”
郑闻悟终究还是犹豫了。
他是空降干部,最怕的就是陷入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方派系斗争。赢了固然好,输了就是万丈深渊。
这是一种本能的政治怯懦。
江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并没有失望,反而觉得正常。如果郑闻悟是个愣头青,那也不需要自己来递这把刀了。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两个人站在悬崖边,郑闻悟想推周卫国下去,又怕被反作用力带下去。
这时候,必须有人帮他系上一根安全绳。
或者说,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当那个可能被牺牲掉的“替死鬼”。
“书记,您的顾虑我懂。”
江寒往前跨了一半步,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周家是只老虎,打虎不死,必受其害。您是瓷器,不能跟瓦罐硬碰硬。这把火要是烧起来,容易燎着您的眉毛。”
郑闻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寒把话挑得这么明。他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不是我不想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那就把这一发,跟我系在一起。”
江寒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书记,您可以成立一个‘县委作风整顿特别督查小组’,不走常委会,直接以书记办公会的名义特批。”
“我来当这个组长。”
郑闻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惊疑不定:“你?”
“对,就我。”
江寒目光灼灼,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郑闻悟的心上。
“我是一个刚借调来的临时工,没根没底,就是个过河卒子。周卫国就算想报复,也就是针对我个人。”
“咱们兵分两路。明面上,您继续开会强调作风建设,麻痹他们;暗地里,我带人直接突袭财政局,拿着尚方宝剑去查现在的账!”
说到这,江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狠戾:
“如果查实了,铁证如山,那是您郑书记慧眼识珠,雷霆手段清除了害群之马,功劳全是您的。”
“如果……”
江寒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而自信的笑意:
“如果查不出来,或者是出了什么纰漏,那就是我江寒年轻气盛,拿着鸡毛当令箭,擅自行动,胡作非为!”
“到时候,您直接把我开除,甚至把我送进局子给周家泄愤。所有的锅,我一个人背!这身皮,我不要了!”
“这是我的军令状!这案子查不下来,我提头来见!”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响。
郑闻悟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狠辣,还有一种让他这个官场老油条都感到心悸的魄力。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哪里是个借调干事?这分明是个亡命徒啊!
但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郑闻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风险被完全隔离了,收益却是巨大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仿佛在给周家父子的政治生命倒计时。
郑闻悟从烟盒里颤颤巍巍地摸出最后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直到烟雾在肺里转了一个大圈才缓缓吐出。
随着这口烟吐出来的,还有他胸中积压已久的窝囊气。
“呼——”
“好!”
郑闻悟猛地把烟头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