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子琪愣住了。
“你说你们想搭个台，给新人展示的机会。这个想法，放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或许都很有意义。”苏见信继续说道。
“那时候，渠道是垄断的，资源是集中的。电视台、唱片公司、媒体，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一个新人，如果没有这些平台的力捧，没有这样的曝光机会，可能真的会被埋没一辈子。”
“所以，那时候的新秀歌唱大赛、超级女声、中国好声音才能那么火爆，因为它们真的是很多人唯一出头的希望。”
“可是现在呢？”苏见信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是流媒体和短视频爆炸的时代。渠道垄断早就被打破了。信息，不再封闭。”
“一个年轻人，如果他真的热爱音乐，真的有才华，他需要什么？”
苏见信自问自答：
“他不需要去讨好TVB的高层，不需要去给节目赞助商陪笑脸，甚至，都不一定需要签一个多么牛逼的经纪公司。他只需要一部能录音的手机，一个还算不错的麦克风，甚至只是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可以把他的歌，他的弹唱，他对经典粤语歌的重新演绎，直接发到B站，发到抖音，发到网易云音乐，或者直播。”
他看着邓子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他唱得足够好，足够真诚，足够有特色，算法会把他推到喜欢这类音乐的人面前，口碑会在社群中慢慢发酵。 他可能一夜之间，就拥有几十万、几百万的听众。”
他可能不需要任何所谓的导师转身，不需要任何评委的点评，就能靠自己的作品和实力，赢得属于自己的粉丝和舞台。”
“现在那么多抖音神曲、B站爆款音乐人，是怎么出来的？”苏见信反问。
“他们靠的不是某个电视台的黄金时段，不是某个权威奖项的认证，他们靠的，就是网络，就是作品本身，和这个时代赋予每个人的、前所未有的低传播成本。”
邓子琪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见信描绘的这个图景，她并非完全陌生，但从未如此清晰摆在她面前，与她一直以来坚信的、属于她们那个时代的传统造星路径和平台价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而你再看今晚这个节目，”苏见信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悲哀。
“它本质上，还是旧时代的那一套。用明星嘉宾引流，用电视台的时段和资源做赌注，背后是各种利益交换和人情关系。”
“它或许能制造一时的流量，捧红几个偶像，但它真的能造出，或者说发现那些有独特灵魂和有才华的歌手吗？ 我觉得，很难。”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沉重：“子琪，华哥，你们怀念的那个粤语歌坛黄金时代，是特殊的时代产物。
“那时候，信息闭塞，选择不多，随便翻唱几首日韩、欧美的流行曲，填上优秀的语词，包装一下，就能成为天王天后。”
“因为听众没听过原曲，或者接触渠道有限。但现在，全世界的好音乐，只要你想听，动动手指就能听到原版。”
“听众的耳朵被养刁了，审美多元化了。单纯的模仿、复刻，已经很难真正打动人心了。”
“真正能在这个时代杀出来的，要么是极致的才华和独特性；要么是极致的情感和共鸣，能瞬间击中某个庞大群体的内心。”
苏见信的话，很现实，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来坚信的、和华哥呕心沥血想要搭建的平台和机会，在苏见信这番冷静的分析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过时和可笑。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承认。
她宁愿相信，只要搭建好舞台，严格把关，总能找到好苗子，总能重现一丝昔日的荣光。
可今晚的直播，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而苏见信的话，将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揭开，暴露在冰冷的现实空气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邓子琪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面前的咖啡桌上，晕开痕迹。
“我们做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没有意义的？粤语歌就真的没有未来了吗？只能靠网络，靠运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天才？”
她的幻想，她坚持的理想，她今晚承受的所有失望和愤怒，在此刻，被苏见信用最理性、也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击碎了。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节目的失望，更是对她所热爱的粤语乐坛实施抢救方式的全面否定，是对她自身价值和努力方向的深刻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