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稍等……我查一下。深圳三家,东莞一家,惠州一家。一共五家不同的印刷厂。”
五家印刷厂,八份手册,同一本易学注解。
林知墨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源头不是印刷厂。”他说,“源头是写手册的那个人。”
沈冰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
“我也这么想。五家印刷厂分布在三个城市,不可能统一用同一本注解。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手册的底稿来自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
林知墨点头,虽然沈冰看不见。
“把你统计的数据和注解样本传真过来。”
“马上。”
电话挂断。
秦铁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秀才,”他说,“你是说,这么多骗局,背后是一个人?”
“不一定是一个人。”林知墨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至少有一个核心人物,在输出话术。他编好教材,交给不同的骗子团伙,让他们去执行。他自己不露面,不收钱,只卖‘思想’。”
他转过身。
“这种人,骗的不是钱,是成就感。”
下午四点,传真机吐出一页页资料。
沈冰发来的词频统计表、注解对照样本、还有她从古籍数据库里调出来的邵雍简介。
林知墨把这些资料铺在桌上,旁边是他自己的笔记本。
他提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
主谋侧写 2.0版
停了一下,开始写:
1. 教育背景:40-50岁男性,恢复高考后前几届大学生(77-79级),很可能读文科(中文、历史、哲学)。曾留校任教或在高校工作,90年代初离开体制。
他写下这个判断的依据:能熟练引用邵雍这种二级学者,说明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把课程组织得层层递进,说明有教学经验;90年代初离开体制,符合那几年“下海潮”的时间节点。
1. 知识结构:对国学有系统训练,能熟练引用邵雍、朱熹等二三级学者(普通骗子只会引用孔子老子)。同时涉猎气功、特异功能等边缘领域——这是80年代“文化热”与90年代“气功热”的混合产物。
他在这一条后面打了个问号。气功的线索还不明确,但话术里频繁出现的“能量场”“磁场”“吸引力法则”,确实带有气功话语的痕迹。
1. 心理特征:对体制有复杂情绪——既以“北大清华”为权威背书,又在话术中暗藏对“学院派”的嘲讽(“教授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懂易经的在民间”)。典型的知识分子“反智”心态:用所学知识证明知识的无用,以此获得对曾经的自己的优越感。
他写完这一条,笔尖停了很久。
1. 行为模式:不亲自收款、不露面授课、通过多层下线运作。他不是普通骗子,是“理论家”+“架构师”。他的成就感不来自钱,来自“我的理论骗到了人”——这是学术扭曲的终极形态。
他放下笔,看着这四行字。
秦铁山凑过来看,念出声来。
“40到50岁,77级大学生,教过书,懂国学,还懂气功……这种人,多吗?”
林知墨摇头。
“不多。但如果他真的是77级,那他在大学里的同学,现在可能已经是教授、院长、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
他顿了顿。
“他恨这些人。他要用自己编的假学问,证明那些真学问都是垃圾。”
秦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心理有病啊。”
“不是病。”林知墨说,“是走岔了路。”
1996年5月11日,星期六,深夜十一点。
东莞,厚街镇。
这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作坊。白天这里车水马龙,夜里就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秦铁山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已经蹲了三个小时。
他盯的那家印刷厂,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废纸垛。但三天前,他亲眼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这里拉走了十几箱货,纸箱上印着字。
他离得太远,没看清。
今晚,那辆车又来了。
十一点二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巷口拐进来,慢慢停在印刷厂门口。车灯熄灭,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他们敲印刷厂的门。门开了一条缝,有人递出来一沓钱。两个男人转身,打开面包车后门,开始卸货。
一箱,两箱,三箱……
秦铁山数到第十二箱时,手已经握紧了。
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纸箱上的字:
《东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