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公安部刑侦局，张克敌办公室。
林知墨推门进去时，张克敌正站在窗前抽烟。窗外是公安部大院灰扑扑的楼房，五月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肩上警衔的橄榄枝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新疆的报告，部领导批了。”张克敌没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国家教委那边来电话，说要把你的附言印成内部参考，发给各省教育厅。”
林知墨没有说话。
张克敌转过身，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但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的事在这儿。”
林知墨坐下，打开档案袋。
第一页是一张彩色宣传单。铜版纸，烫金大字，在1996年属于相当奢侈的印刷品。他低头看那几行标题：
“北大清华教授联袂主讲·中华国学财富研修班”
“三天两夜，掌握财富密码”
“前30名赠送《易经炒股秘诀》手稿”
报名费：3888元。
林知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3888元，相当于当时深圳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一个内地退休工人全年的退休金。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案情摘要：
“1996年2月至5月，深圳、广州、东莞三地公安机关接报同类诈骗案件87起，涉案金额累计超过3000万元。犯罪嫌疑人以‘国学培训’‘财富讲座’为名，通过虚假宣传吸引受害人缴纳高额学费，后以‘拉人头返利’模式诱骗其发展下线，已查明的受害人包括工厂流水线工人、下岗职工、退伍军人、个体户等各类群体……”
林知墨翻到第三页。那是几份受害人笔录的复印件。
第一份，李春花，女，32岁，四川绵阳人，深圳某电子厂流水线女工。
“讲师说，女人要经济独立，要学会用钱生钱。他说《易经》里早就写了股市规律，北大教授验证过的。我……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北大总不会骗人吧？”
第二份，老孙头，男，58岁，黑龙江某国企退休工人，南下投奔儿子。
“讲师穿着唐装，一开口就是‘子曰诗云’。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忘本，只有传统文化能救中国。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我父亲，他也是这么教我的。”
第三份，陈志强，男，26岁，湖南退伍兵。
“他们让我拉下线，说拉够十个人就能当经理。我不想拉，我老家都是穷亲戚……他们就说我没出息，活该穷一辈子。”
林知墨合上卷宗，抬起眼睛看着张克敌。
“经侦局那边什么意见？”
“初步判断是传销变种。”张克敌说，“但他们觉得不只是传销。传销有产品，这个没有。传销靠洗脑，这个靠……他们说不清。”
他顿了顿。
“深圳那边请了几个专家分析那些讲课录音，有人说这是成功学，有人说这是伪国学，有人说这是邪教话术。吵成一锅粥。”
林知墨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宣传单抽出来，铺平在桌上，仔细看着每一个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张克敌问。
“明天。”林知墨说，“带秦铁山一起。”
张克敌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知墨面前。
“这是经侦局那边收集的讲课录音，转录成了磁带。你在路上听听。”
林知墨接过信封。
走出张克敌办公室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上的那行字。
“北大清华教授联袂主讲”。
他掏出钢笔，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5月7日，上午十点。
深圳火车站。
秦铁山这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
他站在出站口，被汹涌的人潮推着往前走，根本不用迈步，脚自然就离了地。扛蛇皮袋的四川姑娘、穿西装打领带的潮汕青年、举着“招工”牌子的工厂主、拎着编织袋四处张望的老头老太太，所有的人都在往外挤，所有的人都在往前冲。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
“各位旅客，深圳是改革开放的窗口，请您看好随身财物，谨防上当受骗……”
秦铁山好不容易挤出站口，站在广场上喘了口气。他抬头看四周，满眼都是高楼，最高的那座顶上写着“国贸大厦”。他在电视上听过，这是三天一层楼盖起来的，深圳速度。
林知墨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座楼。
“三天一层。”秦铁山嘟囔，“这他娘的怎么盖的？”
林知墨没有回答。他看着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得刺眼。这座楼是深圳的象征，是速度的象征，是奇迹的象征。